Bohemian Matt

2010-12-08T22:57:00.000+08:00

「你要八版都用來下廣告，我八版都可以交給你。」
說出來好像很有氣勢。
但當你說出這句話以前，你有沒有撫心自問，什麼事情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說，有天把你裁掉讓廣告部的人座你的位置，你也心甘命抵吧？

他對門匙說

2010-10-22T03:23:00.003+08:00

（麥曦茵最近工作太忙，我們只好想法子「延續」這個《謀殺身外物》系列，我也很喜歡她這個故事。最後想出一個法子：故事裡不是有「表弟阿修」嗎，阿修就用阿修來寫一個月好了──）

《活着就是等待》？什麼來的？難以置信老表竟把這些骨灰年代的老CD都收回來。原想在這堆教人氣餒的陳列品中找些東西調劑一下，天曉得聽完以後更想關店。

我抓起擱在牆角的鐵筆，正要把捲閘拉下來了。有隻手托着那道閘門，不用看就知道那傢伙回來了。我雙手不停向他比劃着：哪有人會把十二歲的表弟獨自留在家裏看店，這是一個監護人應有的態度嗎！表哥接過鐵筆說：「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揮舞着鐵筆向表哥說話更危險，你還是去幫我找點吃的比較好」。

我跑到閣樓的廚房。雪櫃裏只有雞蛋、隔夜冷飯、半份豆豉鯪魚、兩條雞肉腸。相比於樓下店面，這裏算是最整齊妥貼。我經常向表哥抱怨，別總是檢垃圾回來，找些可以吃的！當然他認為，賣不出的東西大都是我嚷着要保留，何況沒有那些垃圾，也不能把我養大。某程度他說得對，何況我根本不想跟他爭辯。

正忙着打蛋，浴室傳來沉重的聲響，不久傳出淅瀝水聲。表哥每次長時間外勤過後，回家還沒閒下來就得洗一次澡。那種澡要洗很久，好比剛剛在外頭那條臭溝渠撈了半天死魚，擦上三四回滴露也洗不走那擾人三日的氣味。

唔，那也有好處，我可以趁機把他口袋裏的雜物都翻出來，有好幾次那些東西都把洗衣機卡住了，尤其是那條鎖匙，明明有一條紅頭繩穿着它，他偏偏有時綑在手腕，有時放到口袋，死也不願把它圍在脖子上。雖然他自己會修理洗衣機，但我早已看膩了那重複的維修作業了呀。

＊　　　　＊　　　　＊

很久以前有天晚上，表哥和鎖匙說話時把我吵醒了。我正要發作，他就告訴我關於鎖匙的事情。

「這傢伙無聊得很，說自己是公的，還有一個老婆。」他把鎖匙擱在工作桌上。我想鎖匙開始生銹得有點神志不清了。

「它倒不像在說大話。它形容主人是個五十歲的中年漢，有着正規貨車司機的長相與手掌。每星期有幾個清晨，這個貨車佬都會帶鎖匙到天台澆花。因為不時有住客潛進天台BBQ，所以貨車佬買下它們夫婦倆，每次出入，就是它『進入』老婆的機會……」

表哥說「進入」的時候刻意加重語氣，我只知道「鎖匙」進入「匙孔」是多麼普通的一回事，但我還是對他的說法感到異樣。

「貨車佬後來娶妻，由同鄉介紹。女人不怎麼特別，除了皮膚白，近看臉上墨屎多了一點，但貨車佬見了她幾面以後，就付了一筆不算少的錢，把她申請來港。」

「女人不多話，但經常都跟着貨車佬出入。他在天台種了蘆薈，她就幫忙澆草。鎖匙形容，那些草和那個女人一樣，不知要回來幹嘛，或許純粹生活裏有多餘空間，就把一些東西放到某個位置裝點一下。」

嗯，我相信蘆薈開花的情景一定很美。但表哥又潑冷水，蘆薈或許可以賣到個好價錢。

「鎖匙認為，女人後來開朗多話了，也說過把蘆薈賣掉之類的爛笑話，貨車佬也只是笑笑沒說話，但鎖匙強調問題不在這個。」饒舌的鎖匙似乎向表哥坦言對另一條鎖匙的妒忌。也許我睏極，不太記得清楚它說的，後來貨車佬工作忙了，為女人多配了一條「士啤匙」，鎖匙被擱在鎖匙店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情敵誕生。我想沒有什麼比事情在眼前發生卻無力阻止更可憐，但有什麼值得我去傷感呢？它一直在述說如何和「情敵」爭取「進入」的機會，未免太超越人類（或一個十二歲的美少男）的認知範圍。表哥大概覺得這些很無聊吧，平日的他，或會把鎖匙扔進馬桶裏沖掉。但他沒有這樣做。

「重點來了。這鎖匙在愛情的鬥爭中敗陣下來，因為女人愛新衣服，天台的農作小屋改建成女人的衣帽間，她也把蘆薈一盤一盤地送給隔鄰的師奶榨汁。貨車佬沒說什麼，不過為了維持女人的喜好，只好多跑幾轉中港通，這條鎖匙只能把老婆拱手讓『匙』囉。作為一條鎖匙，世上只有這麼一個孔，不能『進入』，還有何生存意義？」我認為表哥這番調侃夾敍未免過分了點，但鎖匙似乎仍未發現惡意，好像在滔滔不絕，似乎太專注於自己了吧。

「有天貨車佬工作較閒，早下班，妻子不在家，突然心血來潮要到天台看看。」

「男人站在天台門前。鎖匙被掏出來，要『進入』了，卻未能再進一步，只因門根本沒有鎖。貨車佬推門以前，早已聽見外頭濃烈沉重的呼吸。鎖匙感到，貨車佬的手在顫抖冒汗。他放輕手腳，側耳貼門往外傾聽。只聽外頭傳來『我還有十五分鐘要接第二個客了』、『我知道你要多少錢我也可以給你』的對話，其中一人是貨車佬的妻子。」

「不久，貨車佬轉身離去，反應未免太懦夫了。鎖匙說，它感受到貨車佬的腳步，有如穿了一對滲水的皮鞋。至於貨車佬有沒有離婚，有沒有肢解自己的妻子，鎖匙就不太清楚，因為懦夫離開家門以前，就把鎖匙扔到抽屜裏去，沒有再拿出來。」表哥說完了再多踩一腳：「貨車佬一開始不應相信女人。」

我還正想勸他不要把鎖匙扔掉，也要問他從哪裏得到鎖匙。他一把抄起它追問：「那個天台在哪裏？」鎖匙沉默着（當然對我來說它不說話是正常的），他又威脅它要把它扔進水裏讓它生銹之類的話，或許一開始來硬就不太好，其實大家不過初次見面，人家會害羞嘛，始終是再會前妻（前菜）的事……

「你和你主人一樣，都是怯懦的傢伙。」他在櫃枱裏找來一條紅頭繩，「把你掛在我身上，嘗嘗我身體不同部位的體味吧！不信你不說出來！」

＊　　　　＊　　　　＊

嗚哇！這是什麼逼供方法？但我之後一直也沒見到老表和鎖匙對話，他卻一直把它放在身旁，看，現在在我面前把它綑在手腕上，按理他不會忘記這一回事，何況又不是平常那些美美的東西……

「唔，為什麼今天的炒蛋這麼燶。」嗯，剛才我做菜時只顧想着鎖匙的事，完全忘記自己正在炒蛋。當然，我舞動雙手解釋，那是家裏沒錢的後果。其實我只是開個玩笑，想不到表哥真的在錢包裏掏出一筆錢來，雖然不太多，可是那些他帶出去的舊花瓶和音樂盒，又怎會賣到這個價錢？

他正要再拿起碗筷，殘舊的Nokia傳來收到短訊的聲音，老表看了看以後，就吃完剩下的飯，抄起案頭的零碎，當然沒有忘記那條鎖匙。他吩咐我記得去百佳補倉還要好好看店。

咧，哪有這麼急的買家？不用他說，我自己也會找吃的，只因他一去，又是數個日夜。真的不明白，賣二手貨，難道也有七天保養和觀察的套餐？

（謀殺身外物番外編．一）

牛河這個人

2010-10-12T03:29:00.000+08:00

阿修喜歡牛河─我是指可以吃的牛河。舊時在筲箕灣做夜班，例必在「潮」字頭買碗牛腩河，登上無人的巴士上層前坐，對街表演河粉飄移（按：此等沒公德之事，讀者萬不得已別亂學）。

《1Q84》的牛河，一點都不討好。本欄的另一位作者Dilala最愛拿他「像陰毛的鬈髮」開玩笑。《喜劇之王》中周星馳教張栢芝做戲，建議她選對手臉上最好的地方說愛你，但牛河要比八両金惡啃，頭型歪斜，雙眼突出，五短身材，Tamaru形容他像「福助頭」。難怪張栢芝最後嫁了謝霆鋒。

牛河在《1Q84》的Book 2裏極盡猥瑣之能事，做「先驅」的走狗，黏功第一，充其量是個小腳色，但去了Book 3搖身一變成為牽連主角、交代背景的重要線索。在「1Q84」的世界裏，如果深繪理代表「裏」，即一切存疑未知之事，牛河則代表了「表」，是鮮活存在的細節與證據。

假使「小說家是神」（請用黃凡tone大喊），抑或青豆所祈禱的神是存在的，甚至對宿命論者而言，牛河的結局早是注定了，然而村上卻讓讀者兜了個圈，細緻地談了牛河的家庭背景、詳細交代醜陋的軀殼令他如何行動不便，你益發同情牛河，他與我們都一樣，在孤獨時會失落，受要挾時會妥協和失禁，為了生活都要把心靈「堅硬」起來，卻比我們更有意識去運用才能與雙腳改變人生，比任何角色都對慾望更坦白。是以讀過Book 3的《1Q84》，你或會覺得天吾很沒用，又會感到青豆的特立獨行之餘滿足「男性想像」（自食其力、有殺人技巧），卻難以否定牛河這個人，也會向他的終局致敬。

馬後炮的題外話：在諾貝爾文學獎公布以前，一如以往有朋友預測村上大熱，但諾文獎評委近年都眷顧社會邊緣有文學價值的左翼作家，村上雖自言「雞蛋派」，對評委來說，他未免流行得過分了。

後設漫畫與創意產業

2010-10-05T03:15:00.001+08:00

10月2日《爆漫》動畫首播，我在MSN提醒在日本留學的朋友留意此事，順道一看《周刊少年JUMP》的票選排行榜，這部2008年推出的漫畫方才推出一百○三回，在十八部連載中已排名第三，和「頭牌」Naruto與One Piece並駕齊驅，已是漫畫雜誌的台柱了。《爆漫》講主角真城最高與高木秋人以「亞城木夢叶」為筆名，努力實現最受歡迎的漫畫家的目標。一部講漫畫家生涯的漫畫，可視之為「後設漫畫」（meta-comic），作者對藝術的追求毋庸置疑；漫畫最吸引讀者的地方，不單是真城要實現漫畫化與女伴阿豆結婚的夢想，而是可以一窺日本漫畫文化工業底蘊，有反思編輯與作者關係甚至編輯部本身的特質。

後設文本算是常見的特色，是把真實人物放到作品裏，固然在漫畫表述上這些「人」不無美化，卻有不少地方教現今媒體人和出版人注意。隨手舉個例：亞城木的第二任責任編輯港浦，一直希望在《周刊少年JUMP》裏製作一部搞笑漫畫，經過一輪衝突和妥協以後，亞城木畫出了連載《大髮反斗》，但水準平平。總編輯無意一句話：「編輯是會左右作者的人生。」讓港浦明白了：編輯不是處處掣肘作者實現自己的口味，而是讓作者強項做最大發揮，畫最有趣的作品。

《爆漫》編輯們都設定得很立體：服部哲有策劃能力、服部雄二郎反應敏捷，吉田氏擅長對作者耍手段、山田有耐心、港浦夠熱血，理想的編輯室往往能包容編輯個性、知性與人格，不會讓編輯做「打電話問功課」、「photo hunt找錯處」、「報告事項秘書」的鏍絲。你可能會說，這只是小日本小出版的生產模式或小漫畫的夢想世界，但這論調又未免白鴿眼。漫畫雖為想像，始終基於人生，何況那是一部掛着一本有五十年歷史、每周銷量近三百萬本的漫畫雜誌的牌頭的漫畫？儼如創意產業的成功示範。這些年舊媒體都在雷厲風行企業管理，但有多少舊理念，值得我們參考？什麼可考慮作柔性處理？值得同業參考。

要是那時，沒有要是

2010-09-28T03:13:00.001+08:00

「該死！」S心裏暗叫糟糕，沒想到自己半句也開不了口。她坐在火爐對面，攏着微鬈的長髮，好像對S揮揮手說了聲「Hi」，但聲音好似隨着輕煙飄上半空，成了整夜的懸念。

S嘗試憶起她的話，也許一起的日子都在gossip lips，或者只顧記錄她的臉龐，都沒機會琢磨她的話。開學第一天，她踏進課室，整個班房瀰漫着見外的氣氛，新鄰座努力與S寒暄，但S大半天都在回頭找她的身影。

當然有些事，S是聽進了耳裏的。有段日子他倆扔下纏身的同學，跑到體育館去打壁球，跑累了，躲到就近的書店嘆冷氣。在書架前面，她問他：「你喜歡哪一本書？」S帶着半分的緊張指了指架上的書，她那修長的眉梢頓時瞇成一線：「我們喜歡的東西總是一樣呢。」S定睛看，那是Marquez的《愛在瘟疫蔓延時》，不過對中學生來說，書太厚太貴，S到現在也沒空找來看看。

S想，要告別彆扭和虛偽的性格了，嘗試在禮堂眾目睽睽下跟隨別人，學做主的羊吧。可是決志的一刻，S打從心底討厭玩家家酒的教會生活，也相信人生裏只需要自己當家作主。S算是對自己坦白了，卻在她眼中更不合格。「你知道嘛，基督徒都希望身邊的人信主。」她的好友對S說。有回大夥兒到快餐店下午茶，只見她和一位侍應快樂地對話，朋友告訴S，男生與她識於微時，兩人在一起兩三年了。S除了驚覺時下的年輕人都好早談戀愛，也相信自己再跳高也打不中高個子的鼻尖，也跨越不了信仰與感情。

「那個十多年的傳奇最近幻滅了。」好友附耳說。S雖然沒有讀《愛在瘟疫蔓延時》，最終也看了電影。男人老了，寡婦也老了，兩人赤條條躺郵輪的床上。男人說：「I have waited for this moment for 54 years, I have remained virgin for you.」S相信自己說不出這番話，只因身邊已有最重要的人，也承受不了答案：「You're a liar.」夜裏，他和她的目光相接好幾次，幾秒後又遊移開去。他忽然想起來了。「你總不懂得保護自己，其實你細過粒沙。」她在十年前的紀念冊寫下這番話。十年後，S還是比沙渺小，他還是未能直面過去，她還是他的死穴。

肚裏的魔鬼已經這麼大

2010-09-21T03:12:00.002+08:00

Jason大難不死，在香港的腦科醫生照料下漸漸康復，讓阿修確認《妙手仁心》中只懂蒲吧的蒙古大夫早在金融海嘯時被裁了。不過Monster的天馬醫生再仁心仁術，也不能保住份工專心救人，那靈巧的手術天分，反而令自己成為通緝犯。

浦沢直樹的Monster是一部經典日本懸疑漫畫，講德籍日人腦科天才天馬賢三是院長手下的棋子，有次面臨良心抉擇：要治理醫院的大水喉市長先生？還是拯救東德流亡者槍擊事件中的幸存孩子約翰？結果天馬踏進了約翰的手術室，一夜間變為院長的棄子。正當人生的大門關上之際，院長謎般被殺，自己被醫院董事局推為外科主任。八年後一對夫婦被殺，除了讓他發現約翰這「心魔」（約翰說殺人是為了報恩），也因自己是最大得益者而成為逃犯，他得狙擊約翰，阻止這位新納粹組織的「魔鬼」。

Monster中多有解說約翰的身世，情節提及約翰讀到童話書《沒有名字的怪物》突然暈倒。Monster後部分有不少牽強附會，浦沢的童話設定倒是神來之筆。故事講一隻沒有名字的怪物要尋找名字，分成兩隻一隻往東一隻往西。往西的怪物因為不滿足於名字，吃掉不少人，最後怪物遇見了生病的王子，吃光整個國家的人，總算得到名字。往東的怪物遇見他以後說：「我們本來就是沒有名字，沒有名字也過得很幸福。」最後都被吃掉。故事以此作結：「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好名字，卻沒有人叫他了。約翰，這個名字多麼的好聽！」

童話可以令人成為天使，也可以使人變成怪物。中年人眼中亦正亦邪的八十後，讀過什麼童話？國王早年好開明，自從被孩子戲弄後下令全國人民嚴謹工作不准笑。後來國王掉進屎坑裏，兒子笑着把他救出來：「我不怕向着你笑，愛能趕走恐懼啊！」第二天國王卻反過來命令所有人都要笑，鬧出不少風波。最終國王明白，只有自由地遊戲、工作，愛護身邊的人，大家才會真心地笑。那是由何寶雯所繪的《不淮笑》，無論生活苦到盡笑到盡，也及不上自由。

不知童年時的門多薩，有沒有幸／不幸讀到童話？

關於Helen

2010-09-17T13:34:00.004+08:00

小五那年，記者考到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第二名，也第一次看見Helen（查海倫）的名字貼在壁報上，大家則從這位蓄短髮的插班生身上想像遙遠而神秘的上海，事實上她很小很小就已經離滬來港。

中學的時候，我們也念同一所中學，她繼續考取第一名，但我則變成吊車尾。或許小朋友總是從一個小小的孔洞去標籤別人，因此當她再次轉校我仍不知道她較愛鋼琴，依舊念茲在茲：「那個……第一名究竟哪裏去了啊……」

以前的世界很小，有點才華的人都是「精英」，例如每次田徑比賽都腳痛的飛毛腿，例如年年入圍的肥版王菲，最終他們都離開生活視野，消失於人海，為另一些理由奔波勞碌，因此難得與Helen重遇、與她孩子氣地量身高，最感動的還是知道老同學仍擁抱理想。多得9月份香港小交響樂團「中電經典樂逍遙」有她的名字，那驚喜的心情與當年觀看壁報板上的成績單沒兩樣。

只想當音樂教師

最初以為Helen演出過後要回到外國去了。「我打算留在香港工作。雖然老師也叫我留在美國，還說坐飛機去哪裏都比香港近呢。」Helen早已在伊斯曼音樂學院（Eastman School of Music）得到博士學位。音樂家不是留在美國發展比較好嗎？答案有點意外：「從小開始彈鋼琴，我一直都沒有『音樂家』的概念，一直以來都想當教師。」「老師看見我的手掌大，都希望我繼續做演奏，但我不想為了比賽而彈琴，始終想當老師。」Helen現時於香港演藝學院任講師教理論和歷史，並在香港浸會大學音樂系副學士演奏科做課程統籌。

「我覺得今天的學生好可憐，為了和別人競爭，什麼都要學，但其實不是每個人都十項全能，他們往往好辛苦才學會很多技能，只算僅僅達到所謂的基本要求。」Helen接觸的學生好多都很努力，卻只差一點才踏進大學的門檻，沒有比「心灰意冷」更貼切的形容。「彈鋼琴是很好的訓練，所有東西都寫在樂譜上，你做的是忠實地把樂曲彈出來，這需要很規律的訓練。學生在學習的時候，彈完一首歌，會感到自己建立了一些事。這是一種很有意義的訓練。」

每次演奏均驚喜

Helen除了自2007年起三度與小交合作，這幾年亦有與泛亞交響樂團和華茲堡市交響樂團共演，並於北美、歐洲及內地舉行多次獨奏會。現時每年十多場的演奏會已令她感到好滿足，她笑言「要在課堂以外讓學生看看老師是懂得彈琴的」，同時把每次合作視為「意外」，將會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驚喜與挑戰。

舊時Helen一直名列前茅，在演藝學院鍵盤系以一等榮譽學士畢業，在伊斯曼音樂學院則是以最高學業成績被選為博士生代表，看着她一直做到最好，我實在對背後的動力感好奇。

「小時候確有不想輸的心態，做功課的時候會蓋着不讓人看。」嗯……其實我對這個不太有印象了。「總覺得站在最高，就很怕從上面掉下來。」正是高處不勝寒的心態？「是的，但也許我成為基督徒以後，相信主會做最好的安排，因此我要做的，就是用心把每一件事最好。」

或許很多人相信，彈琴好的應標籤為演奏家，身手好的標籤為雜耍家，寫文章好的標籤為作家。但只要喜歡一件事，又何必執着在什麼地方，於什麼時候，以什麼身份？Helen網誌上的一句甚有意思：I believe music is able to touch the hearts only if you are playing it with your whole heart first.

少男的苦肉計

2010-09-14T03:10:00.001+08:00

不知是誰家阿媽教路：「男人唔壞，女人唔愛！」廣告中，只見沒剪髮沒刮鬍的魚子男和鮭魚男從飯堆上站起，引來妹仔尖叫拍攝。哼，我不會妒忌的，因為不知誰家阿爸也教路：「寧得罪腐女，莫得罪中女。」今日大媽們都掌握了公司上下層的流動命脈，只要討得她們垂青，此等小妹妹何足掛齒？

如何做一個中女喜歡的男人？扮阿Rain好嗎？但你只見大媽買珍寶珠給阿Rain，不曾打本給阿Rain搞生意賣珍珠。扮《轟天猛將》做大隻佬？《二十三十四十》裏飾演中女的張艾嘉大戰大隻仔，一兩回合下來，已變成死魚一條。

宅男最終還是在宅物裏找到啟示。2K Czech新近推出了電腦遊戲Mafia II，生於西西里的主角Vito Scaletta為「二十後」意藉美國人，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為了幫家人還老爸的巨債，加入了黑手黨。主角的造型參考自A Streetcar Named Desire年代的馬龍白蘭度，Vito之名則是對Godfather中Vito Corleone致敬。

回顧一下中女世代的經典偶像，她們除了對「老蘭」頹佬感興趣，還會對什麼樣的「壞男人」傾心？沒記錯在Mario Puzo 原著的Godfather小說第十四章，《教父》裏羅拔迪尼路扮演Vito的情節：沉默堅毅的好好先生Vito，為了保護家小，第一次拿槍做掉威脅他的敵人，被迫成為「值得尊敬的人」，開創明為賣油實為賣私酒的黑道事業。在非常時代往往存有非常的命運，卻不是每個人可以承擔得來。

噢，別當真跑去找一把Colt或者Thompson，阿媽教落不可以犯法哦，想深一層就算中女再愛你，後生仔也終究沒有出路吧。在Mafia II最終章，Vito Scaletta縱使打倒了仇家，卻沒有像老教父般建立黑幫王國，只是辛辛苦苦把錢還給大耳窿，更釀成整個紐約的地下世界大戰爭，最終只好聽從老軍師Leo的指示做人，話就話成為了Made Man，其實只是老人家的扯線公仔。可視為對當今年輕人的處境作「黑幫式」的詮釋。

買漫畫前請看告示

2010-09-07T03:08:00.002+08:00

同事抱着一袋差不多半身高、口味非常重的漫畫上班。她揚了揚手中那本《恐怖罐頭》，說公司樓下的漫畫店執笠大清貨，10元一本。

和友人談及此事，他問為何一定要買下整套，我禁不住翻白眼：「你見過有人拆開一盒domdom，逐個賣嗎？」
那是一家大型連鎖漫畫咖啡屋的分店，但公司樓下的那家，規模與對街的賣牛雜賣叉燒無異，用名媛的說法，不過是一家書店仔，你賣你嘅書，我賣我嘅牛雜。

工作到晚飯時段，偷偷跑到書店仔，像個見不得光的採花賊，卻發現書架間早已塞滿了下班族，原來人和書店沒兩樣，平時仙都唔仙，彌留之際總會多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親朋戚友。爭產的還是買舊書的都一樣，本質都在搵着數，差別在於搶遺產要大費周章弄假遺囑，買舊書公平一點，先到先得。

書店仔既以租書為業，熱門漫畫如Naruto、One Piece早就被外賣仔、黑幫頭目仔或如我這般的白癡仔翻了十萬次。想像一下：假使《北斗之拳》遇着出恭時都要讀漫畫的「愛書人」，下次租書的朋友將得到隨書附送的大腸桿菌與沙門氏菌。是以買賣舊漫畫的潛規則並不在於書的珍稀程度，而是書本是否保存得好，因此非主流的讀者往往更易找到心頭好。

我在書堆赫然發現日本漫畫家淺野一二○的Solanin與《多美好的人生》，幾近全新。Solanin以獨立樂隊為題材，電影版由宮崎葵主演，今年8月剛抵台上映，講一對踏足社會幾年的年輕情侶，如何在音樂理想與無出頭的現實中掙扎，因為一次意外，芽衣子不得不背上男友種田的結他與理想直面人生。電影渡海來港的機會不小，但漫畫重印的機會較微，有買趁早。

還有後話：當同事知道我以每本5元的價錢買漫畫，反應如同灌了兩公升的苦酒。書店仔職員最初收我10元一本，但當我告訴她告示上標明5元一本，她才驚覺自己一直收錯錢。烏龍店員加上不斷漂出臭氣的廁所，相信是書店死因所在。

你過界了

2010-09-06T12:43:00.005+08:00

雖然，這種狀況是你造成的，但這的確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睡眠作息時間，因此那不是11:45被吵醒的問題。

問題是你如何看待你的工作性質與工作伙伴。認真工作，努力看待任何一件作業，那也是難得的敬業樂業態度，勝利與榮耀永遠是桂冠於最努力付出最多的人。就算是打機，按得最多滑鼠都會有最好的效率。但再重視勞動，也得顧慮職場拍檔的感受與性質，每個人固然有他／她自身的職責，有些工作是無可避免，叫你跳海你都要去如果分工本身是救生員或者是水鬼的話，卻不代表每個人都認為為求效率都把私人資源或個人時間花在工作上面。

人做事總有很多正當理由──貼你的文章是為了幫你宣傳、寫你的名字是為了令你更有名氣、打你屁股是令你循規蹈矩做人，然而我質疑再正當再王道的理由，在非如此不可以前也得妥協於別人的權限與自由之下，也就是說，事情再有意義，亦不必去強迫人家，何況有意義的事情，它自己也會受人注視。

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既然做了好的東西出來，那就必須讓它得到最大的反應與迴響。如果你真的這麼說，那我更肯定你不明白我想說甚麼。或者那是五六十後和八十後的最大分野──我們不認為腳步需要走得那麼急，有空的時候，不如看看天上浮雲。

2010-08-12T18:44:00.002+08:00

他們都在說L女士批評了L先生的寫作然後Y老大在FB上貼文示範一事。實際在編輯操作上有太多類似案例，已不是甚麼新鮮的事兒。這個世界，有只看小處如一個字應該有多少種寫法和哪一個才對編輯，有研究金正日會不會說自家是北韓的編輯，這些人偏偏從不留意整個氣候與文章的關係，說不定到出版那一刻還搞不清楚文章本身有甚麼意思，屬見樹不見林；另一些人，例如做甚麼方向與題材的策劃的編輯，或者能注意到這個題材有違報管利益的編輯，偏偏不會關心小處，見到山勢卻看不到小河。你說，錯當然要打吧，但你從那個關節去看，總會打中不同的地方，卻不是打中全部。我想說的是，今時今日那條資訊的生產線快要超過負荷了，一個作者寫完一條稿有時間重看已算負責任，一個編輯花在一條稿上超過二十分鐘更被人罵沒有效率（多虧那種最後一刻才交稿的記者與作者！），因為大家想深一層，讀者都不會花那麼多時間去琢磨。當你想犯少一點錯？那就給我錢，可以買多點看的時間；或者多買一兩個方便齊全的資料庫吧。可是說到最後，我們才發現不夠人用，或者沒有核對資料的人，為甚麼？因為今天已沒有人想做坐着把關的編輯，全都想做寫完不用執手尾、不用負編者責任的作者了。

她需要一位美斯

2010-07-01T01:41:00.005+08:00

她的想法是希望我盡量找一些生面孔的作者。我認同這方法，因為這個版在七除八扣以後，篇幅既小，文稿數量不多，可以視為新作者的練習園地。

但作者方面，其實有些地方要注意的，其一，香港的發表和訓練的文字空間不多，所以新作者發表的經驗都很有限，唯一的訓練方法，是給予發表的機會作鼓勵，要有耐性，讓他們從過程中練習，簡單一點說，就是要等，有人將編輯比為園丁，就是因為園丁看見幼苗小，不會跑去拔高它；其二，新作者是需要去調教的，包括要時間去討論，利用刊出的機會作展示，又或者編輯在直接處理稿件時觀察到甚麼，直接指導作者，甚至被讀者操；其三，一個版面入面要以老帶新，讓資深作者為年輕作者做示範，以前我很不明白為何古劍會用一些爛稿，他說，用好的稿子配搭不好的稿子，一來可以襯托甚麼叫好，另外也有示範的作用。打一個簡單的比方，為甚麼阿根廷有美斯呢，因為有家球會叫巴塞隆拿，把一個有增生障礙、自己母會也不想要的小球員帶回去青訓，出錢為它治病，提供長期訓練，才有這麼一個球星。

現階段我約稿主要是從兩方面入手，一是約一些資深的作者，一是約一些年輕的作者。可是資深作者愈來愈難找了，我曾聯絡過一些資深作者，話筒裡對方的語氣有點疑惑，原來以前他們有一個欄，但被過去的主事者刪走了，再加上現時版面的字數太少，不適合發揮，都不太有興趣供稿。過去的編輯不太懂得軟性地處理作者出入的問題：從沒有考慮過沒有專欄也得繼續合作的可能，也沒有考慮刊物裡的作者的多樣性，這些思考都是對刊物本身的人文氣息有種大得著。

約年輕作者也有問題。如前面所說，年輕作者都是要「等」的，但這裡似乎沒有等的時間與空間。過去在舊公司創立一個創作版，首先是利用一個月的時間去拉稿，做儲備，在網上公開徵稿，初初推出時也不是一下子盡用所有儲備，版面裡要有資深的作者，有年輕作者的連載，有新作者的發表，有學生園地。這樣不時會有人看到「喂，這些作者也有發表的機會，我也不妨去嘗試寫寫吧。」在過程中揀出好的作者，剔走沒潛質的作者，每一次發表都做一次調教，需要一年半載才有起色。就像練馬一樣，馬跑得不夠快，你可以給牠丁點甜頭，牠知道快，就得到更多，你才再給多一點。然而約了好幾次，我感到這裡做不到這種工作：她沒有時間去等。她的想法是，最好要買一個美斯回來，但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美斯，而且美斯很忠心，何況你有錢，球會再大，也不一定買得回來吧？

賊文之文

2010-04-01T10:25:00.001+08:00

（節錄自給某作者的信，能自我警剔）

或許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文人清高、作者操守、文章的點貼量、報紙的發行量並非我的工作處理範圍以內，甚或是，我作為一個最前線的把關者去衡量一份作品或一位作者的指標。我所處理的，純粹是「一篇作品是不是在本報首發的」，其他的，還有「這篇文章質量是否合符版面定位」與及「文章字句資料是否正確」── 也就是說，往前的文章有多少讀者，有沒有在網上傳播、往後作者為本報發奮疾書，洛陽紙貴，都是「職責」以外的事。如果我把一篇已經展現人前的文章，不聞不問地扔到老闆的案頭，他沒有追查疑惑，由得它發行成書，sure，自然可以，反正我也不時看漏了眼，總有沙粒在指逢間流過。問題是，這是不是上級默許的權力？或者，執行有否遵照大家一直以來的信條？這是每一位編輯彈指決策間所牽涉的問題，也不是因為一兩次這種事情所能決定原則鬆緊的問題。

其實並非因為你，我才做這種退稿決定。只怪有很多作者來往惡習，想錢想稿費想瘋，並不是我這小編輯所能控制，這個社會，有很多文賊不潔身自愛，隨處貼之，隨處發之，隨處抄之，把別人的心血成果轉到自己的名下，如果一個編輯不聞不問，或隨便鬆緊標準，原作者的權益就得不到保障。我雖然說不上篇篇文章皆能保證首發，也試過多次發了賊文之文，但我起碼面對每一篇文，心裡已存在這條原則。

我也是寫小說的，我也出版過一本小說，每當我想和指定文友分享未發表的作品，是會將之放在加密的私人博客，讓他們將就來讀。而網上流傳的作品，或我已放到博客裡的，皆是我已發表過的，或我視之為發表的。每當我迫不得已取用在博上發表的文章，用以參賽或發表，均會在博上刪得乾淨，檢查有沒有流傳，除了一次兩發於學院內同人刊物。當然，也許我沒有你的名氣，總算沒出現被抄稿的苦情狀。

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共勉之。

思緒在煙圈裡捉迷藏

2010-03-30T11:00:00.004+08:00

「……我現在是26歲，不是40歲，當然要見識多點不同的東西。」
「也，也對啊，年輕人應該經歷多點。」
「……何況到了某個時候，寫稿就想嘗試更多的風格和題材，例如尖銳一點，刻薄一點，或者觀念激進一點，總之是一些本地化的題材，但我覺得這裡不能提供這種環境。」
「是嗎？我倒覺得大家很有空間發揮自己的想法，沒有甚麼題材是不能寫的，尤其是我們很歡迎本地化的題材，你有想法只要提出就好。」
「……但這裡所謂的本地化只是把『自己認為』適合本地人的東西放出來，而不是真正知道需要本地人所想的，我不是說這種想法不可行或要不得，只是大陸化和本地化之間完全沒有接合點。」
「那你認為甚麼是本地的題材？」
「……就是無事都想冷嘲熱諷，或者對大陸問題較有批判的文字啊，我發表過小說諷刺大陸的事情。」
「是這樣嗎？我印象中沒有看過你寫這類東西，你不像這種人啊，其實只要你的政治立場沒有不同就行，我們很自由，沒有甚麼不能寫的。」
「……說到底部門沒甚麼問題，只是我覺得公司文化很壓抑。有時我也很壞，在外面做一些就業輔導，明明告訴自己不要講負面的東西，但說著說著也透露了不少吧。」
「其實你有這些問題，都可以向我說出來，我們很多事情都可以試試。」
「……我覺得自由這事情，表面上說來是很多，但其實是最上層的人很自由，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然而這正是一個倒三角金字塔，愈往下來自由愈少，我們這些最基層的，如果上面不自由，只是嘴裡說說，最後還是不自由的。」
「這個我可以理解。」
「……以前的主事者倒好，不能做甚麼不能寫，他們會告訴你甚麼是原因，那條線有高有低，但是很明確的，現在換了老細，不能做某些題目，好了，你問他，他就告訴你，哎，總之就不能寫了，這算是甚麼反應？這些事情沒有直接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很懂得避，但所謂的壓抑就是如此。」
「哈哈。」
「……還有就是某些東西你是看不過眼的，例如N君，他大抵只是約約稿，但現在那些作者也懂得來投，也只是那種質素，用不著要一個人在中間，有時我想，不如自己做了那種工作，那些錢就花在作者身上更好，可是轉念一想，這些是那種人的利益，人家要開飯，搞這麼多飛機去破壞人又何謂？到最後索性甚麼也不做，只轉注自己喜歡的事情好了。」

I am SO MEAN!

2010-03-10T12:12:00.004+08:00

以前讀歷史，看書，讀到拿破崙翻阿爾卑斯山時說字典裡沒有不可能，覺得好型，然而老師總是提醒我們發生了的歷史是沒有「可能」這個詞，實在令人感嘆無奈。言下之意是，評論者或研究者所做的工作，就是用人的理性去為歷史把脈，摸索人類發展的脈絡，別要把可能放在考慮之列。也許我最後未能讀到歷史系的原因，除了以不可能的成績報考某大歷史系，還有本身就喜歡躲到想像的世界去，自編自導自演十個至一百個的劇本；把東西放在我面前，我會自動去聯想和它有關的，卻無視眼前存在的。

就如小時候老媽帶我去做智能測驗，工作人員把雨傘放在我面前，我會說下雨；把杯子交給我，我會說喝水。那人說，這個孩子有點怪怪的，你最好帶他再回來。老爸知道了以後很生氣，說，不要和他再回去了。

我有時在想，如果他們和我回去多一次，興許我有機會成為資優兒童，往後的發展也會不一樣，或者做個科學家，或者做個小丑。但歷史不會重來一次的。那年老師抖動著蒼蒼白髮，相信他現在忙於副校長的事務不記得那種情狀與不肖學生，當然不肖學生記得他的表情，記得他的話，卻得不到教訓。那個學生今天仍在想，如果某位某位仍和我們一起工作，某位某位一氣之下離開了，留下來的人性格強硬每事開聲想法和自己一樣，離開的人不再每天都在尖聲吵嚷帶著一身古龍水走來走去串門子，他生活的世界和心態會否有五百四十度轉變呢？

當然，往者俱往矣。但，親愛的不肖學生，未發生的，更加不會有可能，為何還要抱太大期望？

2010-03-09T19:44:00.004+08:00

我該怎樣形容26歲這個年紀呢？別人與你都覺得能做點事情，事實上遇事無能為力，一見光就露底。以前狂飆（或狂莽）地做事，代表你很有幹勁，就算錯了也被理解為經驗不足。現在呢，你做了甚麼，只會被認為是不合時宜，或不得其法，你自己則覺得有一堵牆在前面。

不知是體力退化了還是精神萎靡了，頹廢的時候特別多，並非因為青春花之不盡所以頹廢，而是益發感到花的氣力遇到的反饋愈來愈強，然後你開始因循苟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或者把話說到一半，你開始明白那是白費氣力的，於是便歸於沉默，索性做一頭死狗。這就好比出盡所有氣力去推石頭，石頭只動了半分甚或不動，最後你只得垂頭喪氣，或者因為沒有多餘心血或愛惜羽毛所以只想把僅有的專注、氣力與自由的權力花在某個小小世界裡。然而在別人眼中，這大抵可歸類於情緒化又或精神有問題，即癡線，他們甚麼都沒有做，四周甚麼都沒發生，但在你看來兩者的出發點有很大差別，唯一相同之處出於別人──別人一點也不了解你，好像從來都不在對話似的。

2010-03-09T01:56:00.005+08:00

當事情或人物的存在蓋過了一切，你以為解決了問題，你的生活就可以重回正軌，和你喜愛的人們過有意義的生活。然而正因為你被問題閉目，你不知道巨大雲煙的背後，原來有無數的因循、藉口與冠冕堂皇，使你在一個午後，一些你敬愛親近的人令你完完全全失望。我想說，那不止是第一次，每次在漫無目的的討論我也噤聲不語，一面是因為問題的無力感，另一面就是我不想聽那種人盡皆知的話。生活的意義並不是因為千篇一律的道理而繞路，也不是為了善良而隱惡，也不是要聽辦公室生存學的講座，而是要活得更美好，還有讓別人有所得著。

有時我想休息一會好讓自己走得更多，步伐更有力氣，只因我的一天真的很長，卻得來這種描述。我每天也盡力做到最好的，只是心裡有說不出的痛，一直違背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倍功半，那是你不知道。雖然你/你們是無意的，也只是戲言，我亦記得你/你們曾經為我做過不少，那那一刻，我確切受傷了。

對人好的含金量

2009-08-09T00:22:00.002+08:00

你覺得一個人好，這個有得驗證嗎？含金量有多少？有沒有多餘的細菌？反過來說，覺得一個人差，也是沒有由來的。

有一種人很有趣，他／她覺得自己對你好好，甚麼叫好呢？你已經好累了還要你去花氣力去出席一些場合，又，你已經耳朵不靈光了還要坦白剖開自己的內心世界說上兩三小時，另，你想去睡覺還是迫你去吃東西。原來，有人覺得這叫對人好，沒人告訴我真的不知道。

於是，我又因為上述的原因，我又建立了一套理論去指出，針對一個問題去付出，那就是對一個人好的最好方法。我自問能好好解決問題的，你病了，我丟下工作到醫院找你，你沒錢了，我幾乎把所有的都給你，你搞不到電腦了，我最後還是死死氣氣給你解決。

但到頭來這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有些事情人家為你做了，你有時會看不見，同理，你做了很多事情，人家有權無視你的所作所為，到頭來，甚麼都沒發生，你甚麼都沒做，結論是你欠他，是你負了別人之類。到最後你會明白，人家覺得你好，不是因為你真真正正做了幾多，或者你以你的能力做到了多少；很簡單，他／她心情煩躁，看你／聽你覺得你不順眼／耳，他打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已經好討厭你只不過一直沒說現在有機會了，隨時都可以屌柒你，「你甚麼甚麼都沒有做過」，會這樣說。

其實我沒可能埋怨的。由我第一日決定做這種人開始，我就注定不計較別人的付出，也不計較自己蝕了多少。對啊，進了一間欠薪的公司、寫一些沒有回報的稿子、辦一些沒有收益的活動，其實也是我自己自找的，同理，人家真的看不見你的貢獻，三年來，你把七成的人工都交給家裡，沒有丟下工作實現理想因為要養活一群人，遲回家在街上吃麵不想他們花錢在自己身上，全都像AIG一樣蒸發了，你玩得這個遊戲，你得承受這種霸道，你怪得了誰？

2009-07-23T00:22:00.001+08:00

姊妹們，學柴九話齋，別人捏著你的喉嚨，你要更大力地捏回他的咽喉！

回收涼宮春日備忘錄（刊於《Stadt》創刊號）

2009-07-21T17:31:00.001+08:00

檔案編號：20471204A16
撰寫代號：BETA021

當列車駛近月台，我疑心車輪與路軌的磨擦作用較平日劇烈，加上空調壞了，我好想要求信長讓大家休息一會，然而秀吉認真握槍整備的動作否決了我的意圖。正當我要解開槍柄的保險匙，車門就在家康的瞄準下打開過來，縱使每次行動，也不曾有敵人笨到在月台上守候，我仍深深佩服古董保育者們的高度警覺性。

CHECK POINT A：旺角站月台

秀吉與家康分別向車門兩旁躍出警戒，信長引領隊員脫離快速關閉的車箱，我們四散蹲在月台默不作聲，靜候列車的氣伐聲響漸漸遠去。

信長不久示意大家以A隊型登上電梯。潛行作戰是我最拿手的技能，因此我好在意皮靴踏在電梯的雜音，家康對這倒是不以為然，還在足踝打了鞋馬，生怕吵不醒那些縛地者。

在我還未加入古董保育者Alpha小隊以前，科研組曾委託信長進行一項他經常憶述的「獵縛行動」。那天信長率領十五位古董保育者強攻數百隻聚集在旺地恆ATM的縛地者。在誘敵投擲第一波手提流動電話、愛情小說與MP3過後，信長乘對方填充武器以前下令突擊：拿著尼龍繩把樣本縛走。其實只要行動一致，縛地者決計難以傷害裝備精良的保育者，不過由於一名隊員意圖把手探進女縛地者的裙子，使其他縛地者有機會向他投擲霰彈式i-phone，大夥把他拉上列車返回機地時，才發現他被轟去半個腦袋。

我們蹲下，沿著倒下的便利店貨架、分成兩半銀行櫃員機匍匐爬行。縛地者在地鐵站口拿著手機喁喁細語，沒有理會靜靜行軍的我們。多得科研人員的努力，他們讀取縛地者的腦電波後，知道他們愛談電話的習性，只要別讓他們在等候永遠遲到的人的永劫回歸中甦醒，他們可要比熟睡的孩子還要寧靜。只有家康看見大堂上方閃爍不定的電視，忍不住要補上一槍，還好信長對他怒目而視，才教他臉帶狡獪的笑容放下槍枝。

CHECK POINT B：西洋菜南街

在B出口稍稍整頓以後，我們繼續進發。原本隧道兩旁的燈箱廣告尚算完整，可惜上回探索時與潮族的遭遇戰破壞了這裡，雖然我們成功回收他們從先達中心掘出的「戰國蘭斯PVC1:8南條蘭」手辦，可我們也損失了四名保育者，而我那鍾愛的楊思琦纖體古典燈箱被差劣的潮族狙擊手打穿一個大洞，憤怒的我衝動地把打剩的半排子彈全數補到那傢伙身上。看，我仍是一個不成熟的保育者，只靠保育古董知識成為副隊長。當時數發多餘的子彈沒入梯間的不繡鋼手柄，現在地上只餘下一灘血跡，屍首看來早就被不知名的野獸銜走了吧。

B出口正對著西洋菜南街，根據軍用備忘記錄這裡曾是行人專用區，為賣藝事業與法輪大法演練的熱點，自從歷史上著名的「清掃街道法案」通過以後，多了幾件做默劇和做手術的陶俑，傳說是政府把那些死活不肯離開的劇團與賣藝者作出「果段行動」的結果，製成藝術品，使這條街除了軍隊與一些人頭不值錢的乞丐，就不再有閒人願意經過此處。行進其間，我們留意到燃燒中的鐵桶，還有從屍體與汽車彈出的零星火屑，提醒我們時刻戒備別的隊伍。我看著不久前還好端端現在被打穿一個大洞的電視屏幕，產生不安的預感。

CHECK POINT C：百老匯電影院與BOSSINI

正當我們走近那家廢棄BOSSINI服飾店與百老匯電影院，那裡傳來潮語的廣播，戲院外的電視熒幕也出現我們不認識的血紅文字。我們未有理會潮人的嘰笑。在信長的指示下，我們迅速分成兩個小隊，我與秀吉及一名小隊成員在戲院對街邊走邊作掩護射擊，信長、家康及四名隊員則在街心衝鋒。潮族的歡笑聲變成意想不到的慘叫。他們紛紛舉槍還擊，可是還未扳下機括，腦袋就多了一個大洞，或者手指與手槍一同掉到地上。

眼看六名隊友將安然中路突圍，我們卻大意地忽略潮人放在路中心的地雷，有兩名隊員中雷，一下子被轟上中南海文具店的招牌；而我們三人的突兀，給予對手好以整暇反擊的機會。我們在槍火中邊罵邊逃，以街上的舊木板廢車與垃圾桶作掩護，且戰且走至信和中心。此時我和秀吉回頭看，才發現隊員被流彈打中，躺死在馬路上。信長不久從潮流特區通道趕到時，他身邊也只剩下家康了。

CHECK POINT D：信和中心與潮族聖地

還好我們已抵達目的地。據說信和中心以前是古董交易點，保育者這次被委派回收地庫裡絕版的「涼宮春日初回特典套裝」，早前它的散裝手辦透過秘密途徑，得以在國際拍賣會上以破紀錄價錢賣出，古董被專家評為「能反映多個世紀前的人文精神面貌與對超能力的想像」，經保育者明查暗訪，鎖定手辦是由旺角潮族偷運出境。

站在信和中心前，我們再一次參考圖則。雖然四方的地貌依然，四周的大廈多長了青苔，招牌不過從半空掉落在舊車上，偏偏信和中心原來的電梯早已給落下的天花掩埋。信長沉吟良久，試圖修復右方的升降機。我利用微縮壓力鉗把電梯打開，信長與秀吉走進電梯裡面，找了好一會，他們才發現裡面沒有直達地庫的按鈕。

他們正要走出升降機，電梯突然自動關上。他們在門內呼喊，我正要掏出腰包裡的壓力鉗，電梯中上方卻傳出摩打聲，「該死！是陷阱」，信長與秀吉話語隨即化成慘叫，不久門縫慢慢滲出黑色的血水。

我腦海裡一片茫然。回收古董的任務怎樣繼續？我們怎樣回到鐵路撤退？此刻我抬頭，在升降機門的鋼版，倒映著家康獰笑地舉槍指向我，他背後更多了一群身穿黑色制服潮童。我下意識從腰間掏出煙幕彈，在一片漫罵與子彈橫飛中衝向左方的破洞。四周人馬雜沓，猶如回到舊時信和盛世。我只憑藉方向感亂摸，一下失足，撞破了甚麼，滾下樓梯。

頭暈目眩的我摸了摸頭皮，只覺背後腳步聲漸近，連手上的血也顧不及，立刻開動夜視鏡跑進信和地下迷宮。信和地庫！這裡是旺角潮族發源地，正因為他們世代守護，天花倒塌，外人才難以闖入，景觀亦保全至今！我多次撞上糊成一片的落地玻璃，被破碎的雲石地板拌倒，仍未能忽略看到一套三國志大戰紙卡與戰國BASARA扭蛋時的喜悅，跌撞間，我摸進一間十數尺，堆滿紙皮的玻璃房，掏出納米接合劑，趕緊把整道大門糊起來。

我坐下，不久聽見家康在外面高喊我的名字，潮族也說著不明不白的潮語，然後只見糊掉的玻璃後人影散亂，火光處處。據資料，他們不會破壞聖地一塊天花一塊玻璃，可無助的我只能蹲在店舖一角。稍不留神，背後一堆貨物滾下來，一個啡頭髮的大眼女孩模型掉在我身旁，竟給我找到一隻涼宮春日的手辦！我撫摸涼宮春日睿智的笑容，眼眶也濕濡了。原來我們判斷沒錯，如若任務成功，將得以拼合人類文明的斷片！只是形勢比人強，外頭敵方企定守候，任由我在此處飢渴地獨自享受勝利的美酒，為不知來年何日到來的保育者留下紀錄。

以上報告完畢
Alpha小隊副隊長
光秀

2009-07-15T02:04:00.002+08:00

如果能夠保護身邊的人，又能讓事情做得更順利，惡一點又何妨？

第三錯

2009-07-13T13:53:00.003+08:00

周日收到作者電話，今次的錯出現在百花周刊品味人：

1. 把川島芳子和李香蘭當作同一個人，其實文裡從來都沒有提過川島。
2. 把手寫的穿字看成是寫字，意外地讀得通。
3. 炎櫻的英文名應為Falima

又錯了

2009-07-10T02:32:00.004+08:00

……地獄上的天堂，那是穆時英，而非施蟄存啊老哥。
亂拋是傻，拋錯是錯上加錯。

其中一個不想做記者的原因，就是不想再做拋的工作。
我想學好一點，要努力學行不學走。

或者那天對阿JAN說的很對，我真的把很多事情拴在一起。我無藥可救了。

……有些事情只有八成相似，我也把它看成是一模一樣。
也許，幻覺而已。我們只剩下幻覺。

這個時候，我只想盡力完成〈茄子俠〉。

轉載：林輝〈一個上街的理由：支持一位有良心的記者〉

2009-07-02T15:12:00.002+08:00

如果七一上街需要有一個理由的話，我今年的理由會是她——一位有正義感的記者朋友朱天韻。
　朱天韻是我的大學師妹，比我低班兩年，是位斯文的女孩子。5月時她找我，說她現於《君子》雜誌工作，正在做一個關於六四的專題，因為知道我有參與學生運動和社會運動，所以想訪問一下我對八九學運的看法，其他被訪者還有毛孟靜和《君子》雜誌創刊主編張錦滿。

雜誌稱煽情抽起六四專輯

　在情在理，當然義不容辭，於是在5月中我們相約做了一個訪問，談的是六四和社會公義，也談到了她喜歡現時這份工作，而且希望未來可以到內地的媒體去學習和發揮。後來她寫好了稿件還給我看了看，寫得正符合雜誌的風格，看得舒服，內容不但不偏激，連激進也談不上。
　過了兩天，朱天韻打了個電話給我，跟我道歉，「大老闆在付印前突然抽起了整整15頁的六四專輯，你的訪問要胎死腹中了，對不起……」聲音帶着無奈和憤怒。
　後來我在她的Xanga看到她寫下的來龍去脈，包括整個六四專題如何在3小時內被刪除得像從未出現過、包括高層怎樣說她們的文章「有問題、是煽動」、包括高層向她說「不滿意的可以隨時離職」。文章結尾，她說：「09年5月26日，《君子》雜誌的143至156頁被他們抽走了，但他們不能在日曆上抽了6月4日。感謝歷史讓我們看清商人的真貌。」

負責記者被秋後算帳辭退

　這篇名為《不見天的六四專題》的網誌文章在網上被廣泛轉載（編按：原文已被作者刪去，有興趣讀者可往此網址：http://www.hkreporter.com/talks/thread-771068-1-1.html），也有報紙報道了這件事。我打電話給朱天韻，她說她絕不後悔，也不會辭職，如果公司要把她辭退那是公司的事。
　事件過後平靜了一陣子，但始終逃不過秋後算帳——在6月最後一天她突然被辭退了，即日通知即日離職，原因當然就是六四專題。一位堅持良心的年輕新聞工作者，就這樣被迫離開了本來喜愛的工作崗位、被迫離開了新聞行業。
　回歸12年，傳媒正一點一點的變得「自律」，就如溫水煮蛙；如果我們還珍惜新聞和言論自由、如果我們認為有良心的新聞工作者不應該受到逼迫，我們就沒有理由任由媒體墮落，更沒有理由繼續支持墮落了的媒體。
　即使你不會拿起「事事旦旦」的紙牌，你仍可以以收視和消費去懲罰自我審查的媒體——捍衞自由，人人有責！

（原刊於 2/7/09 經濟日報，刊出題為《媒體自我審查七一上街》，再從香港獨立媒體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3767轉載）

甚麼都沒有

2009-06-24T21:52:00.004+08:00

今天忽然想起漫畫《浪客行》的情節。

話說伊藤一刀齋為了訓練佐佐木小次郎，刻意挑釁幾個劍客與他對陣。其中吉岡傳七郎可說是漫畫頭二十集的主線，作為吉岡傳法的後人，他背負著追趕兄長的信念，還有打倒宮本武藏的決心，到各地修行。

殺傷兩名敵人以後，小次郎和傳七郎對陣。一生只在道場中和徒弟對陣的傳七郎，看見地上的死傷者還有血以後忽然軟弱了。他對著小次郎大喊：我在京都很有名，我是吉岡傳法的兒子啊！

一刀齋這時搭話說：你和他說這些是沒有用的，小次郎是聾的，甚至連吉岡怎樣寫也不知道。

這時傳七郎才發現，除了家名，除了父親，自己原來甚麼都沒有。

錯處

2009-06-20T10:51:00.007+08:00

入行三年多，做錯的事情不少，堅持的事情不少，精彩的稿子也寫過不少，但從來也沒有碰過這般教人疲倦的一次訪問歷程，前前後後斷斷續續纏擾了一個月。據說所謂感動人心的歷程，就是經歷過高低起跌以後去到另一個點，大概我將這種經驗寫一個故事，也會羸回多少分數的。說笑而已。

你說不是高低起跌嗎？你本來很喜歡那位作者，曾經約他寫故事，讀他寫小說，整個編輯部都沒有讀過他的書你讀過，滿懷期望走去做訪問，聽了兩個多少時冗長複雜的普通話（長氣的傢伙），花了兩三天去重新把錄音組織出來（聽不清楚的地方翻聽不等已還聽不完整個錄音），睡了數小時上班遲到只為完成那個訪問，晚了加班不過是為了等那位磨蹭的作者傳回修正的訪問稿，再將自己的決定傳回那位作者。你以為鬆一口氣，最後出來了雞婆的作者說為甚麼記者不依照他的意見改寫自己的說法，只為一個小小的問題在MSN上纏住你的同事半個小時，好了，隔空單單打打也做了，問候也聽過了，事情還是沒完沒了，有人告訴你：訪問寫錯資料了。

寫錯資料，有人提點，我歡迎非常，並很願意對閱讀過程受阻礙，還有看完了不知道有錯說不定被誤導了的讀者說句對不起。希治閣的《鳥》我是看過的，只是由於我看到內地翻譯名詞搞不清楚又不查核，誤以為《鳥》就是寇比力克的作品，終究不懂電影就是不懂，硬要為了修飾而賣弄電影名詞，結果搞了一個大頭佛。很感謝樂卡小姐點出這錯處。

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把這文修改了。我不應該以這種環境因素去為自己的錯誤開脫。真正的錯處，除了令人知道誰是真誠善良，也是一次改良自己獲益良多的機會。

但縱使一個好人

2009-06-20T01:28:00.004+08:00

師妹有點神經衰弱，需要不時進出醫院，定時服藥。每次MSN看見她的msg閃動著，心裡總會不忐忑不安，來了，不知這次發生甚麼事。

不過這次她問的不太一樣：你是不是說過好人會做壞事？

記憶中，我身邊沒有出現好人做壞事，而是一群好人造成的悲劇。這不是我說的，而是大學時候導師分析沈從文《邊城》時所得出的結論。第一種悲劇是：好人被壞人所害，那是三色台最喜歡也是最普遍的情節，就像名編輯陳穎青所說的對比，一個角色被整得愈慘，他在後面愈受歡迎；第二種悲劇是：好人身處在一種不利的環境，為環境所害，以前和阿果讀過那本《寒夜》就是最佳的例子，主角文宣最後捱不到抗戰勝利，窗外傳來人群歡呼的聲音，他卻暗暗吐血病死；第三種悲劇是：大家都在做好人做的事，正因為各自各讓，最後所有人都得不到想要的，走上一條不歸路，那就是《邊城》中，大佬在江上沉船溺水，二佬因義氣而出走，爺爺為孫女的幸福勞累而死，翠翠則在江邊等所愛的人回來的情節了。（也許不回來！也許明天會來！）

師妹問我可不可以不舉文學的例子，有沒有一些現實的，好吧。我想，有是有，但不想在這種場合說出來，也不太想說，總之是好多年前的事。當年，那個她喜歡我，而另一個他喜歡她，我受不了那種奪人所愛的壓力，只好離開讓他們在一起，但他們也沒有好結果。

這種事情也發生過不止一兩次。結果都很糟糕。

我只好答師妹：現實是沒有好人和壞人的分別的。

這是一個胡謅，甚至故作瀟灑的對白（就像古巨基唱：我的瀟灑告訴我，HEY MAN，LET HER GO~）後來我想，的確不知從何時開始，已不再相信好人和壞人的分別。

嘗試做一個實驗吧：找一個剛剛認識的公認的好人，悄悄地去問他身邊的泛泛之交：他好在哪裡。加一點想像力，在腦中預演幾多，情況就像一個女孩說愛一個男人，然後你把她拉到星巴克一角細細問：你愛上她甚麼。這些人大多會費煞思量去想很多名詞：禮貌、健談、文靜、溫文、樂於助人。夠了夠了，說盡以後，你來想想，做到了這些，就等同成為一個好人了嗎？

我當然不會一概而論犬儒地認為種種上述的表現都值得質疑，只是在對話與交流，在感觀上提供給別人的好人特質，很多時都可以訓練出來：有家教的家長會教你踩到人要講對不起，人家幫你擦屁股要說謝謝，和長輩坐在一起要多說好話、和很多大人物吃飯不能太進取、別人掉了東西要拾回來……原來好多時所謂好人的感覺，要不是想呈現一種善良的外衣，就是在正確的時候做正當的事情。無論你小時候是喜歡隨街大小便、掀女孩子的裙子、偷人家跨下的桃，只要受過訓練，老母打多你兩下，盡量掩埋心裡那隻任性的獸，你就能成為好人。

你可能會說，這樣也要分析，做人做得很沒樂趣，又要對人有戒心嗎？又不完全是這樣。只是有天你見到一個所謂的好人，千萬別要太相信那種說話與風度，頂多只能承認他是有教養或者具意識。人所共稱喻的好人，他總是實行最適合的事情，穿最乾鮮的衣服，坐在最當眼的位置，說最動聽的話，他會參加所有的聯署，說長篇大論幾乎要說盡祖宗十八代的大道理，唯獨一點，卻從來沒有做過實際一件題案，在前線戰鬥時他永遠沒有出現。同屆某同學可謂好此道者，她永遠最快回覆教授的電郵，信手牽來也有一套飯局的祝酒辭，教授的抽屜裡總是塞滿她的禮物，但要她無償去交一篇稿，或者去做苦行式的修行，你永遠也在名單上找不到她的名字，雖然你在前一晚的電郵中，仍能找回她的祝福語。

6420

2009-06-05T03:56:00.005+08:00

2009.06.04，維園靠銅鑼灣最後一個球場，7時50分至9時55分，有人說有15萬人，有人說有6萬2千8百人。

朋友問我，如果真心覺得憤怒，為甚麼政府說只有6萬的時候，沒有人會加以出聲抗辯？我希望他明白，數字只是那些利用它的人，用來估計事情的力量的工具，並不能確實等同某些人存在了或者被無視了。作為燭火的其中一員，你永遠無法估計有幾多同道的，或者有幾多冷眼旁觀的。一個人做的，只好發揮一個份子的個性、力量與可能。要反映憤怒與立場的正確態度，就是做好你的義務，說公道的話，緊握堅硬的筆，實踐你的義舉；你不是爭取別人承認你的數目，而是讓人看見你的力量。我想，站出來真正走一圈，實際上逼爆了維園和銅鑼灣，怎樣也比去了外國冷眼旁觀說著涼薄客觀的話更加有用吧。或者如你所說，你也震撼，卻認為要說的事情已經說完，沒甚麼好說，沒甚麼好做，很好，我一直也在學習尊重你的選擇。

這樣也無有不可，隨你的便吧，不過我要說的，應該一輩子也很難說完。

2009-06-03T02:24:00.004+08:00

自我審查，其實是一種危機感，首先是比世界中心呼喚愛那樣更把自己看作是世界中心，然後以自己的工作狀態為先，思考刊出了這一份稿子或者是消息以後，會不會影響了自己的前途或工作。基本上你決定了甚麼文字在公眾眼前亮相，並不會為你帶來甚麼結果，只不過從今以後你會成為建制以外或者以內的人，被視之為不合群不法手段或者是醒目懂得上意者。如果說那種人比較易當的話，我想是後者，因為是你只要把老細喜不喜歡看input成優先考慮的事情，繼而比金盾更有效率地攔截所有不法訊息就行。那麼，改寫有天安門的小說，或者要求人家把中國官方說法加在支持民主聲音的cd內，也是一種自我審查了。在六月，談維園，需要審查麼？可不可以在六月的維園裡散步或者是拉屎而不是參加運動？

忽然想起一個故事。

2009-06-02T12:01:00.003+08:00

日本歷史作家陳舜臣有一部以諸葛亮生平為藍本的小說《諸葛孔明》。孔明原為山東瑯琊人，地處三國時代的徐州。興平元年（194年）曹操發兵侵略徐州，陳氏引用歷史的曲筆，說徐州牧陶謙手下殺害曹父曹嵩，以致曹操東征，以報父仇為名在彭城泗水一帶殺害十數萬軍民。諸葛亮當時13歲，小說指他看盡曹操塗炭生靈，與叔父諸葛玄避走江東，叔父死後，再躬耕隆中。話說諸葛亮某晚夢中見曹公，與其辯論，諸葛亮問曹公：當年你在徐州殺了那麼多人，你的父親復活過來沒有？曹公答：復活了，在我心中。

呂智偉，我可唔可以塞條蕉入你口度？

2009-05-26T01:47:00.003+08:00

1. 最近有一種言論拿南京大屠殺與六四事件比較，說三十萬人才叫屠城，六四那稱不上。這種人不說，我真的不知道世界上原來有人定義死幾多人才叫屠城。南京大屠殺是屠城，那是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侵略，國際法庭判了戰犯，國家對事件的立場從沒改變，應追溯的仍在追溯；但六四事件也是屠城，那是國家機器把坦克放出來對著人民，敵人是從來沒有證據證明存在的境外勢力，子彈打的是自己人，國家從來沒有正面回應當年遺下的所有問題。因為沒有定性，今天才產生出一個又一個的膠人膠論。

2. 雪中送炭竟成為令學運變質指控。膠人說，因為李卓人和幾個人拿了錢上去使學生有外援，甚至有武器，造成解放軍死傷。簡直犬儒極致的說法，有天我捐錢給綠色和平，然後他們拿去參加遊行，我原來在製造社會動盪？有天我捐錢給教育團體，然後他們在四川起豆腐渣學校，我原來在增加社會危樓數量？中央尚且不敢公言全國捐錢令學運變質，今天竟有膠人發明新論，意圖讓群膠與支聯會畫清革命／反革命分子，簡直其心可誅（或者是豬吧？這種人的心應該是豬心）

正如朋友所說，真係好想塞條蕉入條仆街個口度。

給小作家的啟示

2009-05-22T02:08:00.006+08:00

有時你光明正大地點出我寫錯甚麼，或者你索性老老實實說「相片實在拍得我太樣衰了」，我願意像做完擦鞋工以後兼職小丑的小二那樣，向你道個歉，或者陪個不是。反正除了正職以外，我經常要陪笑，既要做攝影師又要做跟班，自尊一向不值幾個錢。可是當我已經傳了記者寫完的稿給你，你多番刪改自己說過的話或者像老師改小學生的作文那樣把我的稿改到紅筆處處不特已，還好意思向同事我為甚麼不刪去某段不屬於你的話，害怕有損名聲，害怕讀者會因而受誤導云云，小作家，你有沒有想過，你有點自以為事呢？

老實說，我幾中意你的文字，雖然學院味重，有時刻意賣弄，太有家族虛榮心，但那種細膩與小史的書寫令我神往，細心把一個個小故事縫紉成一個宏大圖景，有時我想，是不是南方生活的作家，全都人猶如水，個個都是王安憶？錯認你是女作家，不是要貶低你，而是在認同你的書寫帶有某種細膩。董啟章當年寫《雙身》，被平路以為是女性主義作家，簡直是一種作者對語調及筆法完全吸收的讚美，與及顯示作者書寫策略的成功。為何作為採訪者與讀者的我，連作一句小小的感想，保留都是錯？別跟我說「作品已交代了作者的性別」，我理論也讀得不少，作品的敘事作為自足的世界，主人公性別絕不能作為作者性別指標，如果主人公是男的作者就是男，有天你要寫女主人公，豈不是要自宮？我倒非常期待。

最可笑莫過於你那種一定要依你來修改訪問文稿的態度，簡直不可一世。傳文稿給你，不是給你改文打分數，不是給你指指點點磨蹭幾個小時，而是要你看資料有沒有錯，不想錯寫你光大門楣讓你光宗耀祖！看到你那種改字眼的挑剔作法，已經不厭其煩，明明已經要下班了還要幫你在版樣上改，十處劃了九處，我當作是寫小說的小微小眼的通識應用，尊重非常。誰不知看到令你抓狂那句，同事和我看了兩三次都無刪的必要──說甚麼作品裡交代清楚──別忘了你寫的是小說！理由完全不充分，那我刪來幹啥？有沒有想過前文不配後理？我還怕你老人家沒有心理準備，好心傳了一個短訊告訴你，你老人家還回覆我說要改你的甚麼叔公祖父的稱號，想不到你隔了兩天還是找同事的麻煩。記著，你說的話當然是你的，但記者的稿記者有權說評論，說到底輪不到你去按鍵盤改。《壹周刊》、《明周》、《南方人物》寫人物字字到肉句句批評，被訪者尚且一句話也說不得，我們訪問你，你卻把我們當做店小二，要為你抹招牌裝潢門面，你又唔係我老細，你算老幾？還要我好同事教導一下我？我雖然少你幾年，但老子吃鹽多過你這種未經歷世面的學院仔。

本來這口氣我嚥下去就算了，不過愈想愈不妥，還是不吐不快，只怪自己反應慢，還以為自己無視過去算了，卻勾起我一些不爽的經歷。我見過有些年輕作家，初出道時說有甚麼理想，有的要寫人性，有的要向某前輩學習，有的快樂地討論自己作品，說著時眼裡閃著光，對書迷愛護有家，對評價認真思考，每一個簽名都要問得仔仔細細。後來拿了幾個大獎，被稱為甚麼前途作家，一下子站得高了，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別人寫不出；既然寫不出就沒資格說話，人家沒資格批評他，嚴肅討論作品反而是「不懂文學」、「過時」、「不貼近市場」，還要等他弄頭髮噴香水騷首弄姿，事後你跑去問人十個還是有九個不認得他，教人笑掉大牙。到真的成名了，因為一本書賣得過萬，專欄一元一隻字而受萬人愛戴，這種人開始糊言亂語，比含淚勸告還要教人噴飯，自己在鎂光燈下洋洋得意，看不起以往那群伯樂，笑他們還在守著爛攤子，圍爐取暖！其實人家都在後面笑他，當然也不排除在笑自己，笑自己有眼無珠。

小作家，如果你不喜歡相片的話，其實可以直說，實在用不著透過一句話埋怨別人。與其看見你成為第二個王生，我寧願因為攝影技術差向你道歉。我也不妨老實說，雖然香港給你一個獎，你寫來寫去都是那個地方，還未夠班叫香港作家，當然你有大大個古都和大陸做你後台，你才不稀罕吧。

2009-05-18T19:54:00.000+08:00

算了，我不太懂得幹這些事。

是醒著呢還是睡著

2009-05-01T04:05:00.004+08:00

我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有時覺得目標很清晰，非做甚麼不可，哪怕是把一切所有阻礙自己的人得罪或踢開，或者在過程中丟失錢包或者友情，一定要達成目標；有時覺得很迷糊，好比打盹時仍得面對催眠自己的巫婆，雙腳被睡意或者是別的拖著了，只能眼巴巴看著人家做到自己要做的。

訪問時和幾個比自己年輕的同代人，談起辦刊物的種種，在前後也作了點對照，一方面覺得他們自有不成熟的地方，做得很笨，動作很無意識，另一方面也很羨慕他們有衝勁，不計較，只想堆成一些事情。我看見，有人喜歡互相扶持，一步一步往一點走；有人喜歡當火車頭，背後拖著長長的尾巴，總之各有千秋。然而最教我自覺失敗的，是人們可以舉手，雖然未能一呼百應，可是有人走來默默緊靠，人和而不同，而我身邊有這麼多有能力的人，我們在一起，那件事一定會比所有人都做得好，卻不動如山，發揮自己一點點額外的能力，都覺得多餘。明明有很多事情，我們是可以辦得好，大家就是活得太自我，讓步少少也不行。

我很盡力去做，甚至只有自己一個做跑腿也不要緊。或者是2006年開始已經錯了一次，已經呆了一次，使我不想再後悔。我真的很討厭得知人只填好自己的表格，獨自走去告一個永遠不上庭的被告，彷彿一鎚鎚打在綿被上，我卻一點都幫不上忙。我多走一步，不只是為了方便人家，更希望能以身作則；我不是要別人可憐去幫我，而是懂得我去跑多幾步的意義。可笑身邊的人都被縱壞了吧。死躲，躲在那個角落裡，做著自己喜歡的手勢，自己笑，也不想想其實有人需要那種手勢，需要看那種示範。

有時我想，詩雅你是說得對的，我太緲少，一粒沙，做甚麼也沒用。事實上，我不是很貪心，只希望喜歡的人付出一點收穫，那怕不一定是錢，只是一篇文，一個句子，會有些人又因而聚集，這件事得以佔有一個位置，微小地延續下去，難道會想得過份了嗎？

我一直看著海，想點著那支燭火。啪。擦。啪。擦。其實，我明白這位置太當風了，我應該換個位子，尤其是那次他們的邀請，我就應該走過去的，但我仍站在這裡，因為我一直以為，這裡會方便別人看見，你說你也可以，你說你會比其他人做得更好，因此，我以為你會有天走過來，真的不用為我擋風，只是伸出一把手，而那把手，可以點起另一支蠟燭，讓別人也感受到那份力量。我不要人們幫我做甚麼，我只想人們一起與我為人做些甚麼，起碼接受那種方向，至少不會說否定那東西的存在。

我開始模糊了，不太明白自己在這裡等甚麼。有時感到清醒，有時感到迷糊，也許原因大抵為了這個。

小禾創作二三事

2009-04-27T20:33:00.002+08:00

一、

　有時想起逼切的寫作意念，或者，臨時加班想起沒有飯腳，總會忍不住翻電話簿找小禾。經過長長拖沓的招呼寒暄過後，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故事：有時是位被小提琴聲挑逗的女人；有時是所天花板碎片掉落的房子；有時是來不及疏散劇場觀眾的火警演集；有時是開口中的二十二樓困電梯記。
　在說故事的過程中，她由一個故事跳躍至另一個故事，故事之間彷似沒有牽連，卻似乎存在某種看不見的連繫。我聽著聽著，被故事牽引。後來掛線了，回過神來，我早已站在家門前，忘記了最初打電話的目的。
　小禾曾經說，有朋友覺得她的故事好有趣啊，也有朋友覺得她古怪無聊，但似乎沒有人因為故事而思考更多。也許，大家都不太願意動腦，都把故事當作一卷拉不完的廁紙。而在父執輩眼中，小禾（或我們這些同輩的寫作人）認真地寫作，只是做著社會不認同的作業，也就等同不務正業；而同輩的所謂表表者，有的純熟地遵守遊戲規則，有的戰戰兢兢規避生活的地雷，有的索性對世事充耳不聞，這樣才夠格被稱為有為青年。喜歡請假躲在家裡閉關創作的小禾，自然被看成欠缺勞動效率，行徑與稀奇古怪的史前物種無異。

二、

　縱使「史前物種」和「有為青年」之間的待遇有著決定性差距，小禾卻沒有像某些文化人或作家般跑去做甚麼邊緣抗戰，也沒有鬧哄哄地說要文以載道改變世界，甚至上電視聲稱自己是公共知識分子。相反，她樂於身處群眾中間，偽裝成一位敬業樂業的大會堂辦事處經理，竊聽和搜集創作材料，最後成就這本《謀殺小說》。
　小說〈秘密回收箱〉除了讓我聯想到小禾愛聽／說故事的性格，也令我記起德國電影《竊聽者》（The Lives Of Others）那位意圖透過監聽把作家入罪的秘密警察。小說中的秘先生把城市的電話亭改裝成秘密回收箱，讓人們安心利用變聲裝置與陌生人互訴秘密，使我記起《竊聽者》透過監聽這種聲音單向、只聽不說的行為，去改變／釋放監聽者的人生；〈秘密回收箱〉也讓秘先生誘過監聽的誘惑，過渡成為對話者之一，並從對話突現自己的人生欠缺，與對話者達到某種和諧的共識。
　聆聽、觀察、對話等交流對話的元素，總是《謀殺小說》中的重要元素，例如〈死不瞑目〉寫一個做愛時也會瞪大雙眼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女人總會被注視得無地自容；她們會責罵男人的怪癖，但男人的解釋從來未能令女人們滿意，只能重覆收藏她們遺下的耳環；〈人類動物園〉讓世上最後的男人和女人成為熊貓文明的「保護動物」，因為男人與女人欲望上的差異，使得兩人都留在動物園裡，後來他們有著教育後代的共識，然而後代都不再有爭取自由的想法，只會說陌生語言和打NDS，早已建立了他們一套對話的語言。
　誠然故事中所謂多元聲音是否如複調小說般具有對話性的平等，自有理論和評論方面的酙酌之處，不過值得一提，小禾的故事中有不少場景，經常被「改裝」成聲音交流的廣場，就像互通的電話亭、巴士上層、社團K的改名大典、情侶約會的電影院、公園的吸煙區等。這些空間總充斥著不同的語調或意見，它們時而並置，時而霸道獨大，說不定我們可以把對話的多樣性，解讀為香港城市空間書寫？民間電台好戲量左右黨派飛機阿姐巴士阿叔法輪功街頭問卷調查員，以各種的手段介入空間／公共空間，或高聲宣揚態度，或肆意釋放壓力，他們的行徑又引起其他爭議與意見，可是意見與觀點之間卻沒有交換與碰撞。是否代表這個城市的人，從來不懂從別人的話語審視自己，也不懂欣賞別人的努力，只會自說自話自HIGH？

三、

　清潔部朱小姐則打開銀包，拿出一條頭髮：「七月八日，我叫了一個豬扒包餐，打開那片麵包，我發現那豬扒上加送一條人類的頭髮！」
　當初在《字花》讀到〈審判〉感到似曾相識，後來在《謀殺小說》的初稿上留意到「人類的」定語被砍去了，很可惜周星馳電影《食神》裡史提芬周推銷貴價車仔麵時高喊「盪氣迴腸的豬大腸」那種故弄玄虛的修辭方式蕩然無存，自然小禾安慰我那只是《X-file》中莫探員夾著頭髮無意間說出的對白……小小例證都在說明我們愛耍無厘頭向不同的文本學舌，然而更深層次去看，其實我們都有意無意通過戲擬（parody）別的文本，達至某種效果的呈現。〈審判〉用上一種排比的方式，像會議紀錄般羅列眾人意見，既嘲笑上至茶樓下至小廚的「蘇門塔納雞扒」（蘇門塔納的雞是肥還是瘦……）或「加勒比海牛扒」（說不定帶有Johnny Depp的體味），除了揭示「飯堂品質檢定」會議的虛妄，旨在諷刺辦公室的官僚作風，又讓我們窺見生活中蒼白與荒謬的一面。
　伴隨這種荒謬，小禾的故事總是帶著一份本土風情。〈無膠日〉應該啟悟自去年年尾的「住好啲」事件，表面上那是品牌嘩眾推出與三合會「字頭」同音襯衫所致，實際上關係到香港潮童或廣告（偽）創作者同音食字的流行文化：
　「勝叔話，以後不要讓他見到任何膠製品。」傻強拿着一個惠康膠袋振振有詞，然後將膠袋投進洪洪烈火之中！「如有任何人膽敢管有或窩藏塑膠製品，下場同此！」
　一眾兄弟見到無不心慌。喪榮肥坤立即趨前將身上數十個避孕套投進火海以示忠貞，華Dee丟了自己的紅色仿皮膠褸，一班嘍囉分別丟了自己的Swatch手錶，Nike球鞋，人字膠拖，膠隱形眼鏡。此時大力不知從那兒搬來勝叔的OSIM按摩椅！
　「你發甚麼神經！」傻強問。「這是名副其實皮造的呀！」
　「但勝叔不是經常說自己坐第一把『膠椅』的嗎？」
　潮語「膠」源自高登討論區，取其廣東話粗口諧音，近年被網民廣泛應（濫）用，遍地「派膠」、「硬膠」、「膠桶」等變體，膠icon小丑神甚至成為年宵市場熱賣的商品。〈無膠日〉生動活用年輕人的語言邏輯與港澳潮語，描寫了潮語蔓延的力量，戲擬潮青對語言暴力的膜拜，足以令他們把消費品全數扔進火坑，把下禁膠令要環保的勝叔的按摩椅也燒掉，當然也包含諷刺某些權力機關對語言無限上綱的決策。
　諸如〈一個青春校園愛情小說家的故事〉仿文藝腔戲擬慾照風波，對純情作家包裝下的人性悸動顯得既同情又不無嘲弄；〈晃動的巴士之剪指甲的怪魔〉是一篇心理描寫極其精細的小品，把市聲與及青年語言融會至心理獨白中，亦帶有前述關於公共空間的特質；〈格仔人〉可謂港式電車男寫照，描畫出都市小人物的口頭蟬及語調之餘，也把角色的說話方式連繫至角色本身的命運。《謀殺小說》這本小書顯示作者正處於風格與筆觸的調整期──有時敘事形式重覆；有時錯字不少（會把「箴言」寫作「葴言」，興許是沒有罰抄過《聖經》的乖孩子）；有時玩MSN和ICQ太凶，依賴電腦自動配詞；有時執筆忘字（看來是港式歐化中文教學的典型受害者），但另一面，也表現出她的香港特式：她的歷驗是一代香港人的，她的荒誕是一代香港人的，她的語病是一代香港人的，就連故事，也是一代香港人的。

四、

　小禾自然不需想及「語言上的優勢與局限」或者「本土書寫」等問題，她只是一直專注於運用手上的生活素材，將來她的筆尖說不定能變出長有玫瑰的煲仔飯或者吃蘿蔔的獅子。想來「甕中樹」的說法，確然符合這種當代筆耕少年的共有特式：雖然探頭看世界的機會不多，但只要努力，總會長成特立獨行的姿態。
　如果寫作也是思考手段，這次撰跋，大抵讓我觸碰著小禾創作力的秘密，與及她在寫作上的一些問題。舊時說故事的人，既指四出歷險的商人，也指在地辛勤的農人，兩種身份代表了說故事的特質：口耳相傳，既是言說也是聆聽。然而到了近代，人們都不喜歡說故事了，新聞與資訊爆炸，消息隨手可觸，人的經驗貶值，而說故事人漸漸轉化成小說家，探求詰問內心未知的領域，意外地與人的生活距離愈來愈遠。可是小禾的創作力與遍地資訊脫不了關係：迷信自私的雷曼苦主、死過翻生的供樓男、仿編採廣告（ADVERTORIAL）的雞油唇彩、用整形面膜過度的女人，不就是分秒發生在身邊的都市生活？她與你我的分別，就是勤於把枯竭無味的新聞／生活／舊橋段／媒體文案等生活元素再創作，加上她比任何人都更願意說和更願意去聽，並擅用同代人／本土的語言特質，成為一位轉述故事的說書人。
　或許是過慮了吧？總覺得說書人的其中一個先天限制，就是他們的語言受到時代與地域限制。他們每每可以令四周的氣氛變得歡快，然而音過無痕，再繞樑三日的聲音，最終都會消失。今天作者利用城市流行素材建構傳奇，理論上有七百萬人讀得懂這些故事，可是以這個城市的讀者對故事的尊重和理解，也許只有七百人願意自掏腰包供奉書店和出版社。如果有天故事和語言不再新鮮，哪些決定性的要素，得以成為這些作品的防腐劑？面對著過度詮釋的焦慮，也就擱筆於此，剩下只有小禾面對的創作瓶頸，還有共同開拓香港寫作空間的年輕作者所面對的問題。

（本文完稿於2009年3月，為小禾《謀殺小說》作跋）

寫新詩都有得教的嗎？

2009-04-06T13:36:00.005+08:00

（最近在整理以前在成報工作的資料，回味陳智德老師專欄一篇〈寫新詩都有得教的嗎？〉。那時老師離開嶺南大學，到不同學院面試，見盡人生百態。我想，有一回在facebook看見小樺搞陳智德群組，要用一個字形容他，我想也沒想就寫了「爆」，大抵就是這篇文章所給我的，那種詩人特有隱然不熄的火在燃燒的抗世態度，所構成的態度。有時被某些自以為世故成熟懂得鑽營的人，指摘為不懂大體和不成熟，我也會記起智德老師上課時那種看上去身體單薄，但不動如山的印象。希望他可以繼續堅持，最新的詩集《市場，去死吧！》也能燒掉那些辨公室的小眉小眼。）

　一個一個招聘的框框，絕大多數都是假的，招聘者根本早有人選，這已是路人皆知。有的約你面試，也只為完成一種程序，發問後已心不在焉。近月倒有些真的面試，感覺都還好，但在這裡我還是想記述一次最荒誕的面試。事緣看到某學院副學士課程招聘文學概論與現代文學導讀之類的課程講師，我申請後獲面試。當天走進面試室，主事者是兩位女士，一位粵語人，一位國語人，看看我的履歷，說現在才留意到我的資歷不符，因她們原是招聘普通話及語文科導師，我有點錯愕，她們說行政安排有誤，但既然我來了，就姑且了解一下。
　粵語人先問：你有沒有考過普通話水平測試？我說：沒有。你有沒有教過普通話？我說：沒有。一連兩個沒有之後，她們臉色一變，我就像一個不合資格的應徵者，但我想我為什麼要考普通話水平測試？我根本不是來應徵普通話導師的。粵語人再問：那麼你教過些什麼？其實履歷寫得很清楚，我還是答：教過現代文學，也教過寫作，包括教寫散文、新詩……一語未盡，粵語人忽然很大反應：哈哈哈……寫新詩都有得教既咩？因為她們是女士，我按捺住反檯的衝動，強作平靜地說：是可以教的，例如可從佳作的欣賞開始。另一位國語人說：就是先教余光中的詩吧？我腦海已一片空白，本能地點點頭。我們有消息會通知你。
　過去我們寫詩或自稱詩人時已被人嘲笑，現在竟連教寫新詩也被嘲笑。我為什麼要這樣求職？我討厭紅燈，我想衝出馬路，是的，新詩是不可以教的，沒辦法教，也沒有人需要學。我仍然很冷靜，所有生存的可能都會考慮，或者我應該轉行？又或者策略地先苦練字正腔圓普通話，熟習漢語拼音、上聲變調、兒化韻及輕聲，再去考普通話水平測試，至少有機會用普通話教新詩？

（轉載自2006年11月23日，《成報‧副刊‧筆鋒》專欄「抗世詩話」）

遭遇戰(1)

2009-03-22T04:00:00.005+08:00

之前好多次打下username和密碼，然後想寫甚麼。最後甚麼都做不了。

完全沒有想到在那種地方碰面。其實我早已忘記很多與她的經歷，那一下子，突然閃回了七年前我們經常逛citysuper。想想今天與那去分別，大抵只是沒有收入的我們只能去尖沙咀，怎樣也去不了銅鑼灣，還有我極度討厭行街被她扯著東奔西走，今天卻輕輕鬆鬆件著情困的s之餘想著買甚麼給果好。

餘下的，只有淡淡的親切，無定向的愛，害怕。

那半秒中我和s在談甚麼呢？s在哀號前男友會不會打電話找她，於是我在旁說著打擊的話；s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s背對著我，我只好高聲在取笑對方。

可是我的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我有好多次想到會不會在港島見到她，思索見到以後要不要做甚麼再聚的舉動，結果見到的時候還是甚麼都說不了，因為這叫做意外吧？

她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身裙，旁邊有位高大的男孩子，他們在選飾物，正在細細地商量著甚麼。

我的視線被她牽引住了，吊詭的是明明我很能確定那是我曾經的女朋友，可是種種的距離感教我不能相信她就在眼前：因著高跟鞋與我平頭的身高、從沒有見她留過的長髮、整齊的裝容。半秒以後我反而希望相信她是另一個人，反正一個人變了你就有視而不見的理由，偏偏在這時候我看到她的小腿，那裡有一顆黑誌。

她好像是有黑誌的可我總不能確定有沒有撫摸過它或者應該說太久沒有觸感已教人陌生得不認得一切。

假如她從沒回頭過來，應該未發現我的存在，可我又隱約感到她在迴避我這個方向，總是與男友背對著我們，低低嘀咕著甚麼，可又在用著眼角去掃視。

s始終沉淪在與男友若即若離的想像中，我和她離開她們十步左右，我才說：我好像遇見了以前的女朋友。於是她回過頭去找她的身影，我們在遠處看著她高佻的身影與尖細的臉孔，s說她是一位美女。嗯，的確，她比以前美了，我更不能理解我這副德性當時是如何鼓起勇氣勇氣去追她。

餘下的旅程s都在笑我一定會想著她。我笑了笑，畢竟有一下子我讓s從情傷中脫離過來。

與s道別後我走回頭的路，我總想著會不會重新遇見她，遇見了以後會不會正面談些甚麼，或者會不會被她身邊的男友重重地打幾下。

想著想著我忍不住翻開手機的電話簿，原本也不抱一絲希望可以找到她的號碼。

「請問，我是不是好像剛剛在銅鑼灣遇見你？」我想了好一陣子才打下疋腳的語句。

「你是？」她回應。

「沒甚麼，對不起打擾了，我只是一位舊朋友而已。」

我走進洗手間看了看鏡子，洗了把臉，頭髮在短與不長之間尷尬地生長，臉頰有一顆正在醞釀的青春豆，我很慶幸彗星與行星之間只是兩三番擦身而過，大家也沒有受傷。大抵我接受不了以今天這副德性去面對闊別多年的人；她也沒被逼去考掘一個已決定遺忘電話簿裡不再有其號碼的人。知道她仍健康地活著，原來已經很好。

忽然記得朋友說：我只希望大家好好活著而已。那真是一個奢侈的願望，應該好好珍惜。

宋以朗　特立獨行不寂寞

2009-03-11T16:04:00.003+08:00

（被訪者是一位極有修養的先生。與其說他是一位60歲的老先生，倒不如說是40多歲風度翩翩的中年公子。文章寫得較靈活，可能是「餓波」之故；亦因為餓波，重看時感到細節都是隨手沾來，與宋先生的嚴謹細緻有點差別。算不算不帶走一片雲彩？也因為這次訪談，我得重新看待數理的意義。）

採訪：梁小島、李卓賢　文、圖：李卓賢

多得前人一筆舊賬，最近又有不少媒體叩門宋以朗。進出宋家加多利山的門庭之間，記者告之管理員要尋訪這位張愛玲的遺產代理人，對方沒查問甚麼，看似早已見慣不怪。總以為一個人對某類問題回應太多，好比定期考試碰見同一題目，先是感恩如此簡易，繼而感到重複麻木，可宋以朗統統一式化解：我是讀統計學出生的，回答問題也就鋪陳事實，列明起源。這正如他談論《小團圓》出版緣由：「因為某些理由，我做了這樣的決定，你可以不同意，但你不同意決定以前，先要理解事實，才可形成你的意見。」

大概以任何理由接近宋以朗的人，都會先對他的香港老家感興趣，一來張愛玲曾於該處客居（不過幾個月而已就成了標籤），二來數千呎對一個單身男人來說實在大了點。1952年他的父母宋淇（林以亮）與鄺文美（方馨）夫婦帶著子女與傭人來港，最初住北角繼園，與張愛玲在52至55年間曾為毗鄰造就「半生緣」，至1959年繼園拆卸，才舉家遷至現址。

宋淇既為著名電影人，也為出版名人，偌大居所自然成為電影人文化人聚腳點，加上家裡孩子與傭人，熱鬧非常。然而宋家姊弟在1968年留美讀書，這裡後來成為宋氏夫婦養老的地方，直至2003年，宋以朗因回港照顧母親，才在香江重新落腳。母親在2007年去世，現時只照顧一位患老人痴呆的老阿姨，每天問她記不記得自己。

「八隻狗，其實沒甚麼好揀」

宋以朗留美三十年，洛杉磯也好，紐約也好，總之大城市他就喜歡，居所只須聽不見鄰居的電話錄音，更不要附送草地。於他來說，全世界最辛苦的事情就是打理草地，如果加上兩棵樹，到秋天的時候落葉又多，清早的時候有幾隻吵耳的鳥，「簡直世界末日。」他如此形容。

從前好些雜誌和他做專訪，筆觸間總流露淡淡寂寞，記者則疑心那不過是觀者自我投射。宋以朗怕悶沒錯，有一段日子在美國中部，陪著同事去看賽狗，「但坐在那裡，很難相信做人做到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隻狗，其實沒甚麼好揀！」而他在學生時代，由美國東部到西部，由北走到南，看佛羅里達州的海明威老家，經過美國中部的麥田，晚上在車上睡覺，睡醒就拿著地圖四處行。都是一個人，「邊個咁得閒做啲咁既嘢。」

所以說悶與不悶，可謂豐儉由人。

要拍馬屁就免了

也好比記者都不太理解宋以朗既為博士，為何不在大學做研究，而四處亂晃。

宋以朗在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Stonybrook）統計學博士畢業，曾任全球第二大統計公司KMR的顧問。

「做研究讀博士，主要是在過程中學會了甚麼，不可能以為論文有甚麼革命性高見，人家不是需要這些東西，要明白人們為甚麼接受你那篇論文，其實看你的風度。」在宋以朗的經歷中，學院其實不太理會論文寫甚麼，主要考你懂不懂專業術語，在TOPIC DEFENSE中能否有紋有路，以決定有無資格和教授博士平起平坐。就算進入了學院，為了爭一張終身長約，又要搞很多政治和人事，又要寫很多與研究無關的計劃書，對他來說要搞政治，很沒意思。

可能你會說，做人就是韋小寶，但對宋以朗來說，受閒氣總比拍馬屁好受。他後來在Arbitron做全美電視收視統計，計算百多個客戶的收視率，讓廣告商知道收視，制訂市場策略。「電視收視率最簡單，你憑著你認為的方法去做，做得對，不需要理會別人的說話。」當然電視台也有遷怒他們的時候，但頂多只能發洩不滿，財大氣粗推翻不了數理原則。

逼出來的兩文三語

宋以朗自言未有遺傳父母的語言天份。父母對子女在這方面「從來沒有教甚麼，也沒說翻譯技巧甚麼」，宋淇也說「讀文科搵唔到食」，可是環境卻培養了宋以朗個人的語言才華。宋家本身慣說上海話，而宋氏夫婦為了子女，又多說廣東話，而小時候的宋以朗很意識到本地人對南來者的歧視，強逼自己說地道方言，後來負笈異鄉，又要運用英語。宋以朗做統計做翻譯，卻自謙數學不好，語言只屬因勢利導，但他沒否認從小記憶力好，就像他母親記下張愛玲說話做語錄，他過去已很留意別人的口音與用詞。

這令他在1986年有過一段特別的翻譯因緣，在政府工作的大姨母「臨時拉伕」，找宋以朗當法官的傳譯，翻譯臥底暗探與香港移民黑幫交談錄音。宋以朗在裡面聽到很多黑道語言，有時覺很可笑：「裡面沒有電影裡的江湖義氣，例如這條街有五人收保護費，其中一人坐牢，出來以前數被人收了，還預支三個月，抵你死，還旨意人家畀安家費。」他也經歷過台灣情報機關指使竹聯幫暗殺旅美作家江南一案，這名美籍華人寫宋美齡的書進行勒索。在這案中，宋以朗又被指派去聽台灣方言。

憑藉翻譯與統計的本事，宋以朗回港後開設個人博客「東南西北」，是為一門不收錢的「生意」。往日宋淇看十多份早晚報，雖為右派，仍讀《大公》，左右互搏，今天宋以朗每天留連網海，喜歡同一件事不同報紙的看法，捉中外失實報道，結果全球每天有人「聽候發落」。問他「好玩在甚麼地方」，他說好玩在「找到假新聞，知道又有外媒上當了，於是很開心」。最近有新聞說懷疑青島富豪因不抵金融危機而「裁員」情婦，造成情婦撞山車禍假象，宋以朗就查出這是假新聞，令該報查出記者從小說中得到啟發，繼而道歉，又令到借題發揮的外媒道歉。「2008年之後要小心，」宋以朗警告，他指，以前報道甚麼是沒人理會的，現在多了中國網民，就算事情不一定錯，以他們的搜索能力與群眾壓力，往往能逼人道歉。

張愛玲是我的責任

如此生活多姿多彩，又自得其樂，張愛玲的遺物更令他的生活變得多事。人們不厭其煩地問宋以朗「眼中的張愛玲」，對他來說，張愛玲不過是父母的一位朋友，只見過一次半次，有時傭人收信時會說「張愛玲的信又來了」，大家私下也沒有交往。宋以朗更不是張的粉絲，他對文學的態度是「一講文學價值就有個人的觀點」，盡量不說文學部分，只交代歷史事實，多則告訴你張愛玲的遺囑並沒有說銷毀《小團圓》；少則對照張的作品與書信，找出張愛玲多少虛實。

「未回來以前（張愛玲）對我的影響是零，我只知道她和父母過身以後，我會是遺產執行人，就算我回來照顧媽媽，我也不認為可以做一些決定。」但在鄺文美過身後，宋以朗不得不考慮了──既要考慮皇冠出版社和前人面對的無理指摘，又要履行一個版權持有人的責任。啊，還得文質彬彬地與我們這些好事之徒花幾天幾小時閒話家常。

「張愛玲在將來都會成為你的責任了。」記者補充。他說：「嗯。」

2009-03-04T23:35:00.000+08:00

愈想，愈覺得自己緲少。我憑甚麼去評價別人與別的事情？

2009-03-04T20:40:00.001+08:00

或者學學Master Yoda的說法吧：learn to let go of everything you fear to lose.

2009-02-28T11:05:00.005+08:00

我對於整件事的第一個反應是認為自己技不如人；我再表現得好一點的話，說不定能改變某一些人的態度。從Y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最先感到的是：你對著這群結黨營私的孩子，已經有心無力了。可能有說某些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出手別人就先取你首，對著你不翻臉只是溫文雅爾的表面和氣，也是顧全大局的一種；然而有些事情是有眼看的，當很多參與者都在奇怪結果不公，某些決定一方獨大時，「大局」與「小局」的分別也就顯然易見；是否天下大勢，是否以組織利益為先，明眼人有明斷。你問我為甚麼可以那麼冷靜，為甚麼在意料之內，我只可以說最初的預算是「應該」，整件事情有著這種「實力」；假如真的這樣的「人為因素」，而有著這樣的後果，只好說完全切合這幾年來某個人做過的事，與及我們對他的了解。我們也能換個想法，就當某個人三年前給你的機遇，他一直認為要償還，他覺得有恩於你，而這次他的橫蠻無理，就當把我們的貸款一筆勾銷了。很好。以後他不要說我們欠他甚麼，我們也不需要記住他為我們做過甚麼小動作。大家行過，始於相遇，終於相忘。

可惜，我感到我半生的運氣終於用完了。感覺好比一臂已斷。

2009-02-25T02:13:00.003+08:00

在那之後，原本自信滿滿的我，反而在得償所願以後，沒有以往的信心，與那份急切打造最好的俠氣。首先明白到的是，向前的信心和勇氣原來是當你被不公與無理所壓迫時，才會加以釋放出來。就像爬山者那樣，向上尋找出路的過程，是一連串充滿生命力的動作，然而當你的身體越過峭壁的最後一塊岩石，你就會失去所有體力，在平坦的地方躺下來睡著。雖然我一點也不會向那個人感恩，可是我開始了解困境真的是砥礪一個人的意志與能力，那個人在這方面有著極大的作用。有時我不明白，您為甚麼毫不猶豫答應那個人的要求，讓我脫離那種境況。我只知道一方面您是真心希望我能做到想做的事情，另一方面您是明白鬆手了我就像洩氣的氣球。打從認識你開始，您就很喜歡走路，或許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始終要迫著走，才會更上一層樓，才會不經不覺走至更高的地方看最好的風景；與其讓我在那裡與人嘔氣呆在那裡浪費時間，倒不如為大家找個出口，才能看到更好的景觀。只可惜，我後來的決定雖然沒有背棄這種好意，卻把某些共同的信念遺留在身後，想必讓您很失望。事情還沒有完結，在短時間內，我會振作過來。因為我為人而活，不是為自己而活，這點倒是很可笑吧。

2009-02-19T01:37:00.003+08:00

以往沒有這種感覺。

以往沒有這種感覺，那時總覺得再不喜歡一件事情，只要捱過了，果實仍是甜美的，我不會後悔耗掉那些日子，只因那已成為我生活中一部分，時間分解成養份和肥料，成為活生生的血肉。而現在呢，經常會因為一些瑕疵而超級後悔，好像某天發現內褲多了一個小洞，雖然仍會穿它，卻不禁後悔買過這麼一條易破的薄布，你奶奶的，偷工減料的人生。最要緊的是，我不再認為捱過苦是一種得著的形式，反而認為人生某段最好的日子，竟然浪費在某些仆街或者契弟的人或事上面，好比被人家沾污了肉體，失掉了貞操，抱歉我用上一些家長式的男性中心話語，而今天掌握著或撐著一些成功與好事，卻早已失去興頭，很難再好好大展拳腳，只覺得氣勢早就犧牲掉了，成為戰場上無機的屍體，映襯著遠方高奏的國歌。

這也是我嘗試轉移狀態的原因。雖然現在是我三年來最安穩，最幸福，最感到溫暖，最平和的日子，可是我需要抽離與熱情。每當我想到這處，就有想哭的衝動。

給年輕朋友麗的信

2009-02-16T01:42:00.002+08:00

剛過的一月，正忙著進修的事情，還有一些現在仍未解決的個人煩惱，那時看見你的電郵，本著「意見是危險的禮物」的想法，一直想不到怎樣回覆。

　想了一想，既然你講了耶穌，我也說一個關於阿保的故事吧。

　阿保有一個壞習慣，就是經常回望過去。他常常對我說，如果上中學的第一天不曾回頭望去，或者現在對宗教的看法會不一樣。

　多年來阿保一直對詩詩裝作滿不在乎，其實當他得悉從英國回港的好友有她的msn，或者死黨在街上重遇詩詩談及他的動向，還是有一剎那呼吸突然變得逼促，像一頭受驚的獸。後來，他還是忍不住搜索出她的facebook，從她的照片中得知她的近況。阿保想，他今天已不覺得詩詩美麗了，但相信她的心靈和以前一樣動人清澈。

　打從阿保認識詩詩的第一天，她就是虔誠的基督徒。她活躍於「一切」的宗教活動，做很多奉獻與傳道的工作。詩詩也間接令阿保加入合唱團，使他被肥老師發掘歌唱才能，在學界的音樂比賽上得到少少成就。這些都是他一直沒有提及過的感恩，今天我終於聽見了。

　談及基督教，原來阿保曾經決志，但說不上是否受詩詩影響。那年一位傳道人來他的中學演說，阿保早已忘記人家說過些甚麼，甚至也搞不清牧師和神父的分別，總而言之那刻很有感悟，心裡倏忽覺悟，就跟隨別人追隨一種信仰。記得，那時學校安排決志者去見高年級的基督徒，阿保在半路上碰見詩詩，詩詩的微笑令他感溫暖。

　不過數天以後，甚至在步出校門那刻，阿保忽然後悔了，倒不是因為愛情或者別的，而是他打從那個年紀開始，就隱約害怕群體的熱情與行動，這亦正是教會生活的兩種特質。教會的同學過來找阿保談過兩次，他卻顯得不太上心，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或者令阿保上心的，只有他身邊的女孩子，可是他那時不太懂處理感情，無從思考作為一個男生，怎樣去表達應有的誠意（例如不太懂處理頭髮），或者把愛情視為熱情與努力耕耘的收穫（例如爭取一切機會去接近對方和對方談話），總是頭頭碰著壁，他只有從詩詩身上找到平和的感覺。事實上阿保與詩詩很有默契：對人家的表現往往有相同的反應，對事情表示一致的看法，一起在自動售賣機前也會按下相同的鍵，每星期有一兩天會一起放學，他陪她走到教會樓下，然後各自到自己的目的地。

　後來阿保鼓起勇氣追求詩詩。他努力的試探，他不時送一些小禮物，他透過朋友表達情意，他在課室外的走廊偷偷看望她。那段日子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何謂妒忌，第一次敵視別的男生。他知道詩詩接收到自己的信息，可她就是對他忽冷忽熱，經常欲言又止，使阿保感到不知所措，還是有一次她帶他去認識一位男孩。那男孩很高大，站在她身旁就好比長腿叔叔與朱迪阿伯特。男孩在麥當勞當收銀員，不太會說話。那時阿保傻傻的還以為男孩只是她的童年玩伴，只是對了一半，還是另一位朋友告訴他，男孩是詩詩的男友，兩人一起已經三四年了（豈不是打從小學開始已是情侶！）。阿保介入那陣子，正好他倆相處得不太愉快，可詩詩還是決心回到男孩身邊──最關鍵的是，阿保不是基督徒。

　「他不是基督徒」──既是誘惑，也是分類，更是咀咒。阿保因為這句判詞，有好幾年都鑽牛角尖，相信那是報應，理所當然有一種反宗教的情緒：他拒絕再碰《聖經》、拒絕祈禱、拒絕別人傳道，雖然沒做出甚麼激進行為，可阿保心裡對宗教萬般不情願，甚至在周會祈禱的時候，對身邊在祈禱並愛護他的人都嗤之以鼻。阿保想，為甚麼要信衪，才可以進入那個國度？為甚麼一種信仰不是一種價值觀，或者生活態度，而是入場券？往後數年他都在這些問題裡打轉，過得糟糕苦悶。band 1學生，區內名校，精英班，全都徒有虛名而已。他的成績在班中幾乎包尾，日日只想接近詩詩，就算在球場混也想著等她放學。不過中三以後詩詩唸理科，阿保讀文科，兩人見面少了。詩詩的朋友多了，感情生活也趨穩定，阿保已不可能像以前般接近她。於是他內心被掏空似的，轉去追求不同的女孩，也沒頭沒腦地介入別人的感情生活。好比有一種口渴的感覺，想盡辦法去水喝，可是無論怎樣喝，心裡還是有一塊海綿隔著，只會愈喝愈渴。

　這是否代表阿保的人生因為背離了人家期望的道路，就走得如此下沉，或者從此一闕不振嗎？或者換個說法，阿保是不是需要一些指引嗎？又不見得。原來一個人在人生的泥沼困得久了，除了漸漸理解處境上的問題，只要一個人本身有意識與勇氣，就算沒甚麼成就，也能找到生活的出口。笨不笨拙聰不聰明，也並非重點，而是人必需有反省的時候。不能否認，運氣也是很重要的元素，阿保幸運地在情感上得到某些人的接納，雖然她們沒有和他走得很遠，但阿保最後也未有後悔和他們相處，只因每次的失落也告訴了阿保，原來他自己有甚麼甚麼問題。似乎人的選擇就像吃迴轉壽司一樣，你不需太介懷錯過了某些機會或者施予，因為正因你今天錯過了，往後才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誠然，我們不要忘記，得對吃進肚裡的三文魚壽司或者點過的拉麵感恩──像at17所唱：最好的，尚未來臨。

　阿保經過長篇大論的回顧以後，也不忘「斯人有言」：他認為，拋開信仰（或者是不認主）或者在信仰的平衡線上走（平衡線是不會交錯吧），不需要去慚愧與後悔，不用責難祂／他者，也不必可惜與無奈。只因每段人生都總有突破點，而且都不太一樣，所謂信仰，在他的經驗中只是某些人共有的出口，好比下水道有很多出口，沒有必然的方向，也不是他的最後選擇。有趣的是，阿保認為他的生活態度又絕非否定了信仰，事關一些人肯定上帝存在與價值，往往辨證地從否定主或不信主、居於永恆國度以外的人而來。無論怎樣，他也參與建構了信仰。

　唯一教阿保不安的，就是世界上偏偏有一些明知自己下沉而不去爭取，看見標桿害怕難題而不往前走，沒有明確態度與目標而活得投機取巧裝模作樣的態度；如果說宗教讓阿保敬而遠之，那後面所述的三種態度，才教阿保憤怒與難以容忍。

　我不太懂宗教，最後只好把麗的故事告訴阿保，希望麗不會介意。阿保對明麗表示祝福，無論她是否在宗教找到歸宿，也希望她一直感恩，能穿越人生的暗影，能不以物喜，不以物悲，就像Benjamin Button的朋友對他說：You can scream and bark like a mad dog. You can curse and swear for all you want, But when it is the end, You just got to let it go.

2008-12-26T03:11:00.002+08:00

錯的時候，責任出於我的行徑；然而我錯，問題是否源自我身？

當你要求我去完成某種精確的目標，你的人生有沒有走過某些差池？

同一樣的事情，不同的道理

2008-12-21T01:41:00.001+08:00

你把炸彈交給了A。A告訴你，這個會爆炸哦。你不知怎辦才好，問他怎辦？他不發一言，繃著臉把東西改好。好彩的話，炸彈沒有爆炸，他會說，都是因為我才不會爆，以後還是不要找這些東西回來好！到時傷及我，又要我善後就不好了。不好彩，炸彈爆炸，他不會說甚麼，但也不理會你嘗試做甚麼，他只會心想：你只會把麻煩帶給我而已。

你把炸彈交給了B。B告訴你，這個會爆炸哦。你不知怎辦才好，問他怎辦？他不發一言，沉思著，把你拆走的東西加回。好彩的話，炸彈沒有爆炸，他會說，嗯，原來這個方法不會爆嗎？哈，很好，我們就是要令炸彈不爆炸啊，不能因為它爆炸而放棄它的。不好彩，炸彈爆了，他會抓抓後腦勺笑說，哈，還是失敗了呢，我們再來一次吧。

都是那句：這不只是Business而已。

還要

2008-12-15T18:09:00.000+08:00

我想，既要站在鮮明的立場，又要說比較少的話，唯有下手下腳去做多點東西出來。
不能再懶了，不能再懶了。
C是說得對的。這環境太早要求年輕人去評論一些事，或者表達自己的意見，只會毀了自己。
因此除了作為一個中介者要說的話，我還要再低，低，低，低調一點。這也是我去保護身邊的人，或者保護我信任的人，所要做的事。

Happiness

2008-11-02T23:59:00.002+08:00

Happiness is morning and evening, day time and night time too.
For happiness is anyone and anything at all that's loved by you...

我音樂天份不高，手指太大按不準小提琴，口水太多吹不響口琴，唯一強項是唱歌，比這稍微好一點的，是自己聽過的歌，幾乎過耳不忘。應該說，就算忘記了，也會像普魯斯特那塊小瑪格麗特，或者房間與失眠，想起巴爾扎克的大海，在海灘上放任散步的女孩們。

頃刻想起的，原來七八年前參加音樂劇聽過的《Happiness》。記得那年我唱過《Summer Nights》、《 I am Sixteen Going on Seventeen》，與這首歌倒關係不大。那時唱這首歌的，是一群今天面目模糊的女孩子，聽這首歌的，是英文聽力測試拿F的我。

但我畢竟把這一小段東西儲存在腦裡了。

我為何記得，其實不太重要，但我想知道的是，記得歌詞，那我活得幸福嗎？

我不知道我的外表看上去像甚麼，有人說我像朋友阿吉，有人說我像沅熊，可是我知道自己的樣子，總令初初相識的人，誤會自己是個平和而精明的傢伙。

曾經見過一個心理學的圖表，把人的心理劃分成四格不同層次。其中一個層次，是人內心讓人看見的部分，另一個層次，則是自己對自己的理解。

我其實不太理解自己。比方說寫了一個小說出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結果一大堆東西攤了出來，既修改不了，也發表不了。我理解的自己，只是選擇自己喜歡的路，喜歡的人，喜歡的事；扔開討厭的人，討厭的事，討厭的情緒。是這麼一個自私地活著的人。

只是這樣活著而已，說不上是幸福不幸福。

我也有很多工作要處理，算不上是幸福喔。例如未約但要在星期四前完成的訪問；閱讀作家詩作做網上訪問；修改一篇愈寫愈氣餒的小說；未安排編務的版面；還未開的稿費。再回到從前，年半前的工作波動，或者不遠，數個月前的工作崗位，我會覺得活受罪。

可是今天完結的時候，我這刻竟然想起了《Happiness》。突然想謝謝這幾年認識的朋友，是你們讓我知道，我活得很幸福。身邊有了解我的一個人，天天能夠看見喜愛的人和喜歡的事，更是難能可貴的緣份，雖然，我仍未及愛上anyone and anything的境界，可是在這胡混度日的兩三年裡，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候了。

投球

2008-10-31T01:17:00.003+08:00

我有點明白愛情的狀態，或多或少，曾經失敗或成功以後，就知道一個人的條件好壞，並不是萬試萬靈的愛情妙藥。嘗試用果的說法，就是拋出去的球，總需要有最合切的捕手。

愛情是一個投球的遊戲。當然很多人並不是這樣看。

有些人以為那是考試吧，而且是Multi那種。有一大堆空出的框框等你去填。2+2一定要等如4，算式寫得核突或者多少次失敗後成功是很其次，最緊要是算出模範答案，試卷得到一百分就會得到多少的愛。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有些人喜歡0分，有些人喜歡僅僅合格的刺激，或討厭90分以上的高高在上。
有些人以為那是拜神吧。理想的教義令你看見世界的真諦。誠心相信就能上天堂。只要努力就能追到夢想。那怕在途中死掉也算殉道。他們不知道，神不一定聽見你的說話，你也不一定理解神本質上的好處是甚麼。其實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或者是不是真的信者得救，只是人家告訴你而已。

當然，投球的遊戲，也不一定那麼容易玩，或者說，也不一定每個人都懂得玩。

不知道捧球是不是一樣，但用足球的情況，說不定能切合。比方說，有人說松板大輔是最強的日本投手，有一隊球隊擁有這位平成的怪物，就所向無敵。但我想問題是，是不是每個捕手，也可以接到這個投手投出來的球呢？如果花數千萬請了一位巨星級投手回來，卻沒有一個接得到的捕手，豈不是吃屎了？

我也想到，投手和捕手就算有默契，視野沒有障礙，看到對方的手號，是不是就能一定接到球呢？雙方的能力差距，或者不眠不休的練習，加上無數次的成功與失敗，才能達至一個契合點，去應付對方的球。大家互相投球，其實處於一種完美的狀況或者時空。可是能不能求遠停頓於一個時空，是很微妙的問題，又或者有人心有旁騖，想接其他人的球。

我比較幸福，一直以來都遇到很好的捕手，我也能好好接到對手的球。也應該慶幸自己保持一種微妙的心境。

有關某個人的

2008-10-28T01:30:00.007+08:00

一直也想寫一篇小說，送給十月生日的她。

其實小說和她不太有關係，我們只是把大家的相處方式套進去，再融合最近對人與人相處的一些思考，構成一個關於夢的故事。

偏生有好多放不下的事情。例如修改一篇寫了個多月的小說（…改了好像等同沒改）；例如下載一直想聽的Bob Dylan全集（…只是emule自己運作）；例如準備讀書的計劃。

也想過去買一份禮物給她。

有天到商場去選禮物，自然不少看似適合的東西放在面前。

然後我皺起眉頭。總覺得這東西早就送過了，那東西自己又不喜歡。我記得，有一年我送了一支香水，雖然我最討厭在電梯內與中年女人的香水作困獸鬥；有一年我送了米奇老鼠，明明自己深信公仔是大而無當的禮物。其他的都不太記得清楚；我都不記得別人的生日，每年想起一個人，記得一兩項禮物算是不錯了吧？

三歲果然定八十，何況十三歲？那年前後我可說完完全全發揮了我天性中的不負責任，隨意率性，霸道，和對情愛的過度期望。（充其量只能稱為期望而已，而那種不顧一切地去死的性情，或者沒原由地把這期望放在首位的行徑，才能稱之為慾望）

所為不負責任，說來話長。

由開學的第一天開始，我已喜歡同學O，眼看O不會喜歡自己，於是轉而選擇活潑好動的K，然而在追求人家的過程中，我卻沒有規避她的好意，結果得不到K以後，就和這位朋友拍了兩星期拖，最後看清楚自己還是最喜歡O，很快就分開了。

我記得我們相處了兩星期，卻沒有拖過對方的手，只是一起放學回家，或在放學後流連在圖書館，但之間總有堵說不出的牆，讓我們一次比一次相處來得尷尬。最後有一回大伙兒到尖沙咀，不知是為了做功課還是看表演，我趁她落單，尾隨她走在樓梯，然後輕輕把頭（那應是一個滿是暗瘡的頭臉）擱在她的背包上：我們分手吧。

不知是出於補償的心態，或者感情中真有愛的一部分，說不定只是虛榮炫耀，多年來有很多人問我「愛過多少女孩」或者「和幾多個人拍拖」，我也有意無意把她算做「半個」或者「半次」。

其實一半，卻比其他人的感情來得深刻，例如我已經完全忘記初戀的感覺，又或者忘記朋友K和朋友N相處時的情景。就像古巨基的《第二最愛》吧：誰陪著我回家…從前情人還好嗎／現在幸福嗎／還生氣嗎…最懂得我脾氣／是你吧。那種。

自從那次分手以後，我和她保持著神秘而親密關係：我們各自有愛情生活，卻交換著當中的感覺與體會。說來有很多例子。例如朋友T和這位朋友是青梅竹馬，因為我的霸道和存在，他才忍隱自己的感情，後來我退出這段關係，她才發現T的好，卻為時已晚，錯過了那個Timing，這段感情最後無疾而終；這位朋友和朋友K和N有著姊妹般的情感，在我無厘頭（自己）周旋於K與N之間的日子，她幫我傳信件、聽牢騷、傳話（在一次大戰的東線戰場，她應該可以以傳令兵身分得到鐵十字章吧）不知花了多少個慵懶的下午；這位朋友後來和D氏拍拖。由於我早知道D氏是花花公子，經常「監視」這段關係，結果D氏真的見異思遷，我不知不覺竟疏遠了D氏；後來我和朋友B拍拖，她多次勸我珍惜B，我卻愛上做音樂劇認識的女孩，差點失去了她的信任。

再數下去，只會讓我想起更多失敗無謂的過去，就此打住好了。

就算自己不說，有時夜來幽夢，會突然想起種種；又或者，失眠的夜晚，我會重新找出那些信件，勇敢地直面十年前那張學校旅行的照片，重看那個醜陋的自己，和身旁那個害羞的女孩。

到現在，我仍天真地相信這種關係可以一直到永遠，縱使我們多次躍過習慣或相處的界線，我總覺得像回力刀或者搖搖那樣：她留學回港以後的擁抱；一次會面後過分坦白的短訊；甚至最近一次會面的虛偽。每次我總既興奮又害怕，過後又單純地希望兩人之間可以保持著甚麼，或者像Windows 的System Recovery，回到某個原點。

其實，那只是男性的貪念與想像罷了。她對我，應該比我想像中來得深沉和持續。她說得對，她沒有失去了我，而是我失去了她。不單是她，我連過去的自己也失去了，據說一個人會忘記討厭或不願記得的事情，這說不定是我變得善忘和冷漠的原因──隱瞞那個霸道、自私、虛偽、無恥、搖擺不定的劣根性。

寫沒人看的小說，代表了甚麼？小說代表最好的年華，或者最好的時光，大部分都是過去和失去的。

過去的終究是回不了來，何況今天堅持去愛一個人，或者在多番動搖中拉住自己，已花費太多力氣。雙手既然抓住生活或將來的帆，就算在茫茫人海，知道她在手邊，都會愈飄愈遠。

2008-10-10T13:11:00.002+08:00

其實，最根本的問題，怎樣也解決不了的。

也許把自己看得太重的部分當成職業技能，只會累了自己。就好像江記漫畫那個侍仔，對每杯奶茶都那麼認真，點做落去啊？

漸漸地明白，年長資深，只代表你老馬識途，不代表你思想透徹，因為思想的某些部分，或多或少，是有某種藩籬存在，很意識到甚麼會發動防備機制，避免世界改變自己甚麼。

有些人會說，這叫做堅持；有些人會說，這叫做不專業，不化。

於是…

2008-10-04T01:13:00.003+08:00

我不知道我自己傻傻地做甚麼，掙扎甚麼，堅持甚麼。

好像一個傻瓜在台上一直跳舞，做著手語，拉自己的五官，要表現一種克服甚麼的感受，還差點要把心掏出來。只是我自己不明白，中間隔了一塊甚麼，台下的人看不清楚，只看見影子，卻都在恥笑我。

我甚麼都不寫，甚麼都不做了。反正甚麼都倒塌下來了。廢墟一樣，無了期的。

詩歌速記

2008-10-01T10:18:00.004+08:00

不是詩人M介紹，或者是他盛情難卻，我原也不會有機會踏進這家大埔的酒吧。

不是說酒吧不好。只是，我總覺得每家酒吧都有它的結界，酒客與酒吧之間似乎有某種默契，把同類吸納進去。記得有一段日子隨波仔到黃大仙某家酒吧喝酒，那些姐姐都穿得妖冶，加以酒精的催化，一下子會感到自己是個掌握一切的男人，所有女孩都手到拿來。那時場中盡是失意的男人，吐苦水的吐苦水，抽水的抽水，自然也感到那種場合不合自己。

因此昨天進去酒吧以前就猶豫了一會，似乎裡面潛藏著結界，還好在門口就碰見了詩人M，談了兩句以後，詩人M好像要練習結他，我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

那天的位子可說是我在酒吧中坐過最奇怪的位子。我背後有兩三個孩子，他們拿著鏢，卻未曾好好扔中靶子，有好幾次我疑心他們的鏢會脫手，隨便鏢中場內某一個人。我正面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站了好一兩個小時，時而看電視，時而閉目思考，我隱約覺得桌下藏了一把刀。右方又是一個中年漢，整晚有百份之七十的時間都閉著眼，不知是養神還是聆聽著音樂。十點鐘方向有一條狗，整晚被主人牽引著，但牠似乎很快樂，整晚也搖尾巴，好奇地打量經過的酒客。

想來，場中除了詩人M和詩人C，我也不是認識很多人。其實我是不擅交際的人，只是我有途徑聯絡他們，或者曾經和他們泛泛地合作過，是那種對名字有印象，見面了卻不會太敢招呼或者自報名號的關係。場中聽音樂的人有好幾個都有這種關係，就像那I組織的數位骨幹成員，或者教小說和詩的老作家K。

只靠聲音和文字交往，或許是新時代編輯的通病。

坐下的那刻，台上正好唱著社運的歌，是一首關於拆掉了的碼頭的歌，歌者唱得胡里胡塗，但台下的人仍在鼓勵著。

接下來的是熊仔叔叔上台，他又說了三個故事。有一個是關於搬家的故事，說有年美國受龍捲風侵襲，搬到那邊的朋友，要移至德州避難，在途中公路堵塞了，朋友只好下車。下車的人抬頭一看，只見天上全是被吹走的房子，向德州移去。人們在想，原來是可以這樣搬家呵。在公路的人們無處可去，只好拿出樂器，一同演奏著。另一個也是搬家的故事，那年熊仔叔叔和家人住在唐樓，有回颱風溫黛襲港，鄰居臭丸和他正好在天台上，想用150張西遊記公仔紙和他交換一粒透明的波子，熊仔叔叔想換，可是被家人催迫回家，只好放棄這件事，但臭丸臨離開前就說自己要搬家，熊仔叔叔在風雨中，彷彿看見那家鐵皮屋被吹走，當然屋最後還在原地，臭丸卻在之後搬家，熊仔叔叔也就換不到公仔紙。

好像怎樣憶述，也說不出那個故事的內涵，或者故事的重點從來不是記載本身，而是述說的過程。

熊仔叔叔說完以後，詩人M上台了。一早知道他強於結他，這次是我第一次在現場看他演奏。歌者J站在他身旁，力竭聲嘶地唱著。其實J唱得普通，但很懂得運用酒吧的氣氛與情調，還有那身紅艷的裙子，教全場的人都在注視聆聽著，中年女子在後頭多次鼓掌，表現豪爽。然而詩人M和伙伴F沒有被鼓動或影響，更專注投入地輪動手指。我一直有種想法，詩人M很有才華，優於聲樂，也精於創作，對電影執迷，雖然在台前，卻沒有散發眩目的光彩，只是專注地做好手上的事情，或者把興趣和藝術以外都漫不經心。詩人C也一樣，隨著樂隊的歌聲，他從眾人身後出場。他朗誦新詩，好像是馬朗寫的，再次聽見那種執著準確的語氣，我倒覺得他朗誦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見前方的人，只是想著某些捉不著的價值，或者遠去的理想。

樂隊演奏完了，詩人M過來與我談了兩句，把伙伴F介紹給我。他是第一次來這裡，很久也沒和場中的朋友聯絡，我雖然很想聽詩人C的朗誦，唸了兩首七一的長詩，可是我又不想扔下M，看看有沒有機會問C借來讀一讀。

後來詩人M和朋友談音樂，我借工作的理由離開了，其實是因為自己太餓，加上病得有點昏沈。找個館子坐下，吃了一碗擔擔麵，總覺得不太好吃，胃裡有某種翻騰在醞釀著。想來最近過得很好，但總被一些捉不緊又扔不去的感覺纏擾著，然後明明有很多工作，卻做著很多無關痛癢的事情。自己原來，喜歡處身於這種若即若離的距離，無論是人，無論是藝術，無論是事業，也一樣。

2008-09-29T12:59:00.002+08:00

還以為朋友C離職以後，大家會沒那麼關心年齡和星座的問題，想不到最近幾天大家都在談星座（有好多次似乎是我談起的），似乎漸漸落入一種神秘的宿命主義中，彷彿暗裡的大魔王不容許你有甚麼閒暇日子，本來好端端也要讓你平淡的生命轟然生出甚麼事端。

最近都處於那種持續的惡運之中，大姐按了按滑鼠，說我本年的星運不錯，其實我整年幾乎甚麼都發生了：遇小人、破財、弄壞物件、小型交通意外、工作不穩。還好感情、家宅和健康三方面也過得順利。

其實自己過得很好，很多事情也否極泰來，終於回到進來本機構工作以前的良好狀態，只是我一直不滿足，想得到更多然後扔下甚麼人，或者用我經常挪出來的比喻：不過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窩粥，某一點過分放大，而忽略身邊那些美好日子罷了。

有想過是不是情緒化的問題。記得以前朋友們就說我是個情緒化的人，好端端坐在那裡，身邊的人過得極其快樂，自己總是想到某個人或者一件事，內心某些不安就悸動起來；又例如小細節或者小毛病出場，整副心思就放了進去；曾幾何時和她相處得很好，另一個她出現，一小處的優點或者任性吸引了我的注意，想著想著，身邊發生中的就被無視過去，二十四小時都會想起那個擾亂的起點。

雖然經過那幾年專注的生活，與及總是得到善良的照料，情緒的大型波動不再復見，可是神思總是導向至不應該的地方去。有好幾次訪問或者聽著人家的說法，在過程中想起疑問，甚至好些沒關係的事情，整個人就向那處鑽蟲似的鑽將過去，人家總會發現不對勁，可是又不好打擾，於是任由我去自由發揮，做出一些奇怪的行徑。生命中有好幾次做了點成績，只是這種分神產生關鍵性的作用，可以在大部分的時候，這種反應也是動機不明，有好幾次分神了，受訪者疑惑地看著我，讓我不得不紅著臉回到原來的事情上。

偶然地，真的只是偶然而已，這種性格也會產生憎惡的情緒，又或者小惡放大至無限。一直不願向大家談起關於那個夢，因為不太適合在人前談Ｍ的壞話，不過就一直想談那些夢，說不定有甚麼啟示？

說是那些夢，記得的只有兩個，其餘都在醒來不久就忘掉了。夢中大夥兒坐在長形的自助餐桌，J坐在我對面，他身旁就是M。我心中有很多不滿的話想告訴J，可是又不想M聽見，然而不知為何我仍是暢談著，M聽得一清二楚，那陣惡人的止汗劑氣息又吹來了，可是我的嘴沒有停下，發出更多惡毒的揭示，然後M緊緊握著餐刀啊甚麼的，雙眼放出怨毒的視線，幾乎要把我吃掉，J與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然後我就嚇醒過來，頭痛欲裂。

另一個夢比較平凡，還是像平常那樣，我坐在位子工作，M還是在旁邊做著自己的事情，只是這回比平日誇張；他一邊把電視的聲音調大，一邊說著退休同事或者古怪同事的壞話（我第一天上班他就向我說退休同事的一些事情），或者不斷打斷我的工作，訴說最近的產品然後發出尖銳誇張的笑聲。我記得醒來的時候，幾種聲音在耳邊縈迴不去，那刻有點不想回到那個狹小的地方。

很慶幸，我最後明白到問題不是出在事情上面，而是在與人不合的一面，然而，我發現自己口裡說放下了，但心中不其然被一件不值得的事或不值得的人佔去位置，所有時間也花在怎樣把它排除在記憶與生活之外，偏生我總是忘記令人感動或重要的事情，而把精神專注在這些範疇。有時我不禁想，人生就這樣白過啊，花在一些沒價值的對象上面，如果好好利用，已經做出很大的成績來。

說到底都是自己情緒化，雙魚座的性子果然是不變的，或者那個沒有教我任何東西的人，唯一教曉我的是如何活得長戚戚而已。

武俠現場

2008-09-08T23:11:00.005+08:00

最近都在看戲，雖然睡眠不足，心情畢竟舒暢很多。

熒幕上播著武俠小說的情節：兩人比武，點到即止，武功差的眼看快要被人家打倒，先自倒在地上扮輸；趁武功高的伸手拉起他之際，卻突然使出暗器。武功差的安然下台以後，四處宣揚自己的哲學，說自己也是無辜的受害者。

甚麼人幹甚麼事，有眼的也會看得見，就像那個中非的君主，做了個土皇帝，然後好大喜功地慶祝生日。其實，要部署的，要搶些甚麼，一年前也聽過了，只是有眼看，寧死也不願做那暴君旗子。然後……看著那頭急功近利的獸變得愈大，最終自己忍不住抓破臉皮。

子曰：君子坦盪盪，小人長戚戚。信矣。還好看戲的，都懂得甚麼是真人，甚麼是膠人。

卑怯者

2008-09-06T02:00:00.005+08:00

第一眼看見被訪者S，不禁想起人生中第一位女友，她就像她一樣瘦小，靜默，大眼睛像蘊藏不一樣的智慧。

S說，我總覺得，狼不一定兇殘，牠也有善良的一面；而羊表面上馴順，牠也有狡詐的時候。

其實簡單來說，你，是羊，也是狼，端看人家看你像甚麼。假使我一生大部分時間，經常被視為睡眠不足，酷愛無聊玩笑，沒有太多運動細胞，那麼總有一兩次，被層層糖衣覆蓋著的劣根性或潛在暴力，也會不經覺地爆發出來。

在新書發布會的那些日子，我總想說那個街場的往事。當然，往事總提不起人家的興趣。那年我和朋友們到球場踢球，一群孩子跑來強行要鬥球，大家只願自己玩，那些孩子只好作勢要射大家，干擾大家的遊戲。我趁著他的球還在地上，一手抄起球，重重地扔在那個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孩子臉上，更忿怒地向逃跑的他宣揚了一句：我是李卓賢！要你記得我！

那群孩子慌張地走了，臨行以前要我們留在這裡等他們，當然我們沒有很笨的待在原地，快快回家去。結果朋友告訴我，那孩子帶了十多個青年到球場，找了我幾天，不果。

自然我沒有小覤街童的吹雞能力，據說現在他們已學懂情侶的愛撫了。只是那刻的確無視街場的規矩，只是想：不要來干擾我們的生活！

想到這裡，我也不太清楚所謂的底線在哪裡，只要我覺得有損尊嚴，或者別人阻了大家真正理解自己，我總覺得那是不知所謂的offense。

喜歡同學O的日子，實在太長了，長得我也忘記了真正的光陰，然而有好一段日子，腦海裡沒有表白啊或者相愛的詞語，只是一直想待在她身邊，陪她去打壁球，與她一起放學，在她去過的冰室徘徊。

我現在也搞不清楚同學K是不是喜歡O，我只記得他看出我和O走得很近，四處向別人說我對O的情意。當我知道這個行徑以後，我似乎很清楚甚麼是「無人敢碰　秘密現在被揭曉」（歡樂今宵），還有，他三番四次對我說了些大話，今天我固然忘記了大話的內容。

某天在課室，怒氣爆發。當時我在課室的一角，同學K正在近門口處。我高聲質問他為何要做一些我討厭事情，更揚言要絕交云云，甚至有跑上前打他的衝動。當然像師奶台的電視劇一樣，我被人拉著，而同學K連奔帶跑，哭著逃之夭夭。至於後來他說了多少次對不起，假扮（或誤診）肺癌，在跑道上（被人超越後）拉傷，很多年後再次成為朋友，向我訴說他的風流苦惱等等，就不需要具體交代。

以往令我心理上產生傷害他人的衝動，是來自內心欠缺安全感，人們總說，我只是幫你告訴對方啊，或者我說的都是事實。然而我總相信，被你這麼一說，和對方一起放學的微小願望也因此而灰飛湮滅，甚至在內心呼叫：你根本不懂愛情！今天的想法有點改變：妖，使咩你講，你只懂唱黑和搞和，或者搬弄事非，就算你在辦公室升得再高級，狗口仍吐不出象牙！像南京的一句名言：男人要有成就，要管著嘴巴與雞巴。

隨著這種offense而來，更是無了期的反抹黑和報復。有些人總會提醒：事情用不著去得太盡的！然後感到我的千里追殺和我平時的表現不太一致，心裡暗道：這傢伙原來可以狠心！問題是，我總覺得你不把事情捏緊一點，人家就會像麥克亞瑟一句：I will be back!，立壞心腸的人總是找機會用嘴、用小動作，甚至用雞巴去做更多傷天害理的事，而聲稱被害者就像美國和伊拉克那樣，只有陷入持久戰的泥沼，你才可以保證穩定與安全。

我不太明白自己為何曾經與L氏的有過友情，只因一些與我不咬弦的和被我刻意疏遠的傢伙，都有一大共通點：都有一張天花亂墜的嘴（我至今極度懷疑自己和他們其實是同類，以致我經常深信自己只是對著鏡子亂吠亂噬）。L氏深通此道：說自己有六位數字的身家，是某位教授的鄰居，沒有車牌卻擁有一部私家車，父親把身家全交給他炒股票，入了Dean's List卻忘記去吃飯。後來他因為系內同學的競爭，他多番抹黑我的朋友。誠然，我那自大狂莽驕傲的朋友也有他的不足之處，可是姓關的缺點足以抵上朋友的三百個問題。

我曾多次衝昏頭腦，去評擊那傢伙最愛搬弄事非、四處造謠生事的行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其實最為不智。還好一個人自己墜落，不用你動手，他也會親手送葬自己。L氏喜歡四處樹敵、在宿舍中製造「男女噪音」、多個謊話去掩飾欠交論文的真正理由，自然搞得臭名遠播。還記得在畢業禮的時候，他身旁彷彿有陣無形瘴氣，教人退避三舍，只有那群天真的共事者，仍毫不知情地與他同桌，教我不由得想起十九世紀法國貴族的社交小圈子。

現在回想起來，我一直以來對一些人先是不屑，繼而遷怒，說不定是一種激發生活意識，把自身黑暗面轉化成表象，再而警剔的一種行徑。每次怒氣過後，我感到深深的懼怕，皆因種種報復心與日常的冷漠大相逕庭；當M姐姐告訴我，那是一個人的必經階段時，我恐怕那張色彩鮮艷的紙張，蒙上維林諾一樣的陰霾。直至今天，我像那些練功過度的行走江湖者，雖然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依舊向那死胡同走去，敵視那些教我產生惡感的人，追求內心的平靜。

其實，那有如吸食鴉片，慢慢走向人生的死胡同。

新鞋子

2008-08-26T03:39:00.002+08:00

看見果林拍下的那些新生的照，想起吾友那本《健吾收音機》。「那是一本愈看愈下沉的書。」我對他說。他想了想，說是的，「你不覺得我們的生活是這麼絕望嗎？」他正是要做這種感覺啊，下流社會，社會格差，只有做愛而沒有其他生活的人，婚姻的結果是第一次離婚，我是部分認同的，尤其是我看見那些孩子的眼神。

那是怎樣的眼神呢？新生的眼睛會說話，好像彷彿知道世界上的一切Model Answer，記著，不是真正的答案，而是Model Answer，四周沒有例外，只有一條的人際關係公式和生活的模式，沒有其他可能，只是等待那長Second Low或者Third Hon.的畢業證書。他們永遠不會著急，而要身邊的人去迫他們，踢他們一腳，拿盤冷水把他們澆醒，才會動半下，好像吸下過多的二氧化碳一樣，教你很想開弓打他們兩記耳光，說不定以後還會說，你打吧打吧，你打得我很爽。我們那個時代還有偶像、精神領袖、實幹者、風頭者。可是他們的時代只有兩種人，男孩和女孩，說不定是吃安嬰保長大的。

第一下的感覺真的很想捅他們兩下或者踢他們兩腳，不是出於一蟹不如一蟹的宿命信仰，而是恨鐵不成鋼，拿著比自己好的高考成積進來，給果全都是蛋散。可是細心一想，還是吾友說得對，害了他們的是家長和社會，而不是這些孩子本身，因此不能怪他們。而且也不是完全絕望，或者在半隻腳叉進學校後進入社會前的今天，能在我們身上得到一點指示，那怕是出於善意或恨意，那就可以對他們有所卑益，因著這種善事，忽然有這麼一下想教書，因為當年我也是這種沒有前景的心態。

我忽然想起大學最後一年當組爸時，遇見的那群女孩子。我自問在入營前，想盡辦法保護她們，花上那些從文學雜誌賺來的微小積蓄，讓她們從一個小小而無聊的營，喜歡上我最愛的中文系，加上我一直是奉行女性保護主義，自問能給她們最好。

結果，她們把你的好意視為動機不純；說話是要騙她去玩蝕底的遊戲；赤著腳走是不正常或者瘋子的表現；為他們做著任何預算只是教他們輸得更慘；為她們保持心情興奮是中學生的表現。雖然後來他們也因為阿果的身份還有迎新營的結束，凸顯出她們的魯莽和自私，令她們顯得難以自處，可是她們在發現藏在他們心中的黑暗面以後，反而是把自己和人家隔得遠遠，甚至眼神有點不懷好意。

我曾有一段日子，因這些事情而感到失望和忿怒，甚至發誓不要再當這種「童子軍的領袖」，甚至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看某一群人：我GPA拿3.8的時候，你們不過是在玩些小圈子的杯葛遊戲，任由事非精關先生舞來舞去而已！

再遇這些新生的面孔，回溯那年迎新營一張張不友善的臉孔，忽然感到自己總是待人以嚴，因為對別人的敵意，不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而是來自那種絕望的社會氛圍，「我們都是不完全的人」，村上是對的，說不定自己曾經站過他們的角度看老鬼，他們也走到我的位置看新生，忽然感到慚愧。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自然，看見工作間的某位先生，所有的帳卻很難一筆勾銷，放下自己的惡感的。

2008-08-06T10:21:00.002+08:00

如果我說是，那就是新聞，而不是小說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拒絕我去詮釋那些情節，並非一種排拒或者誤讀，而是一種作為寫小說的人，應有的意識。自傳、陰私、秘聞並非小說以外的事情，而是其中一種反思的方法；如果那兩本小說的病態在於把文化、社會現實以揭發的方法寫出來，而受到人家的口誅筆伐，那無可避免地，寫小說的人，往往是一種病態沉溺的人；而批判的人，就是要維持世界和平的美國超人。

2008-08-04T04:41:00.002+08:00

我得承認，這幾年我愈來愈把那頭獸，緊緊地拴在心裡。面對那種人格充滿敵意的人，或者難以預想他們想法的人，你得用一種位置和反應去應對，才不致被他們利用與傷害，久而久之，臉和面具之間緊緊地連起來了，好像神經與反應的一部分。我不想表現自己，總是不用花太多氣力就可藏起來。或者你們看見的我，根本也不是正常的我，自然活在你心中的我，才是最為確切的。只要再次見面了，人生還是有希望的。

愛情故事，貞貞的

2008-08-03T12:42:00.000+08:00

貞貞告訴我，她每當回想遇見阿什的情狀，總按捺不住內心的甜絲絲：那是初戀啊！

雖然我在msn上多番提醒她，她連阿什的指甲也沒有碰過，也沒有比較過阿什的手毛長短。

那天天氣很熱，貞貞經過新赴任的出版社樓下的臨時廁所時，看見黃色的蒸氣從裡面揮發出來，不期然想起占卜書上寫著「你今日走黃色運」，心裡不禁讚嘆：占卜書真準！

新上司據說是個大嗓門的豪邁女人，至少累積了四十至五十年蹲糞坑練氣高吭的功力，結果她在上司離職以後人偷翻她的私人郵箱，赫然發現這位姐貴的徵友網頁電郵，她只有三十出頭，屬「臂部跨掉，努力挺前的一代」。

暫且捌下上司，我們回到故事吧，上司背後站著一名年輕男子，一頭蓬鬆的髮，鬆兮兮的衣褲。貞貞嘗試看清楚男子的臉，可是不夠一秒就別開視線。

「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他的黑框眼鏡了！」貞貞唸女校多年，第一次看見男生的眼鏡框，內心忍不住狂呼，擔心這麼一看，鼻頭會不會長出暗瘡。上司似乎看見貞貞的舉止，立刻對那男子呵呵大笑起來，「阿什，這傢伙對你一見鍾情啦！喂！你幹嘛臉露這種難堪的臭臉！」

後來貞貞在GOOGLE SEARCH證實，沒談過戀愛的女孩看見男生是不會鼻頭長瘡，才放膽關心阿什的一切。阿什是個滿熱心的人，總在影印機需要維修、飲水器沒有蒸餾水、剩下很多難吃食物、假天花掉下來的時候出現。阿什略胖的身驅，雖然沒有泛起閃爍光芒，手中也未有割傷土豪惡霸手背的血紅玫瑰，不過他的笑容很燦爛，總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

貞貞不知對打著呵欠的閨中密友憶述多少次「援巾事件」：話說貞貞有回被叫進了上司的房間，粉團似的闊臉承載大量飛沫，回到工作間時少不免彎腰垂頭喪氣。她坐在位子裡，想起自己的樸克臉，加上從來沒做好過一件事情，還要忍受上司的氣焰，還有遲發薪的無良僱主，忍不住暗自落淚。

不知哭了多久，貞貞偶爾抬起頭，驚覺阿什雙手支著電腦後的圍板，不發一言盯著她。貞貞瞪大眼肚略嫌豐盈的眼睛，只能看著那個高大的影子，心中丟失一切言語。阿什自然也沒說甚麼，仿佛時間在兩人之間悄悄走過。

不久阿什掏出手帕，說，你先用著吧，不要還給我。

在一次女同事間的聚會，貞貞當聚人之面掏出沒有洗過的手帕，教整桌女人鴉雀無聲。好事扮純情女廣告經理；手腳並用也算數不清拍拖次數的女編輯；「我愛主耶穌」的女秘書，駕駛好奇心的巨輪，為貞貞審計天下大勢：阿什有女友，但可以橫刀奪愛；貞貞不漂亮，換上隱形眼鏡可解決一切。大家的結論是，你去向阿什表白吧，我們會在辦公室的另一端，遠遠、默默地支持你。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那天將要下班以前，大家藉故選出最新一季的「黑名單模特兒」，都躲到另一個部門。編輯部方圓四張辦公桌，只剩下阿什和貞貞。

貞貞從上班開始，就開始盯著阿什，但不知為何阿什那天特別忙，事無大小都要離開位子，一閒下來就打電話，絲毫沒給貞貞一分機會，碰巧大家都離開了，阿什剛剛坐暖了位子，她看了一眼大家給她寫下的對白，默默走近阿什身邊。

阿什留意到貞貞在身邊，禁不住把椅子挪開了一點。

「我覺得很孤獨，你可不可以做我男朋友。」

阿什被沒由來的表白攻擊，臉一下子變得刷白，原本模糊不清的五官剎那隱沒於虛空之中，但他還是在失語之前擠出一句：「我已經有女友了，你不可以強來啊。」

女同事告訴貞貞，當男人拿出女朋友作擋駕，那是一種欲拒還迎的手段：要小心！於是貞貞決定採用第二輪攻勢：「是你不了解我而已，你令我情緒很低落，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阿什急忙說：「如果情緒低落，建議不妨抱家中的小熊公仔。」他不理會貞貞的木然，立刻把桌上的私人物件塞進背包，風也似的離開工作間。

貞貞望著阿什離去，眾人在背後竊竊私語。

經過這次打擊以後，女同事都以為貞貞要死心，沒好戲看了，可是貞貞比大家所想更有耐性。她換掉那個粗框眼鏡，還有扔開經年蓋著粗骨架的玉色風褸，添置可愛類的衣服。在這些一點一滴地進行改革維新同時，她計畫逐步把小白襪和烏黑波鞋取締。

但貞貞內心那幅圖景還沒實現，上司和阿什同時宣佈，他們因為忍受不了欠薪，而要離開出版社了。有人說，阿什因為要報上司的知遇之恩而離開，有人說，上司和阿什一起過檔另一家出版社。大家都為上司離開而稱賀，貞貞倒介懷阿什沒有正眼看過自己。

由於公司欠一個月的薪水，上司和阿什可以即時離職，當他在收拾桌面最後一支原子筆，貞貞鼓起勇氣，要阿什給她MSN，阿什臉露難色，想了一想，忽然爽快把MSN寫在即將失效的卡片上，晶晶歡喜不已。

「在半個月來，我每天上下班都看著MSN，等待阿什上網。」貞貞一面上網尋找最便宜的眼霜，一面告訴我：「雖然沒有見過他用MSN，但我相信只要我一直等，他能看見我MSN上，變了模樣的照片。」但貞貞應該不知道，只需要按一個鈕，我們就可以永遠封鎖一個人，永遠，永遠也不能相見。

（刊於《Milk Ignition》）

小武無事愛抓J

2008-08-03T12:29:00.003+08:00

小武無事愛抓Ｊ（讀者別告訴我你不知道甚麼是Ｊ，任何漢語基礎課程都會告訴你甚麼是形聲字。如果仍無任何概念，不妨扯開男生褲襠自行檢索，煩請別去信編輯部尋根問柢。）

當「電車男」臉帶閃爍目光出現在電影熒幕，認識小武的人大都懷疑他曾走堂翹課，跑到日本兼差拍電影……小武這個名字源自某部動畫、網名「長髮飄飄」是他為一首動畫主題曲重新填詞的歌名、網誌大頭貼是SOS團的涼宮春日。

所有表面證供都表明，小武既然像電車男，也應該像一位擁有善良的心的害羞好人。話雖如此，小武和電車男之間，仍有致命性的差別，這是造成他與正常人之間總隔著一層半徑一米的結界的原因。如果你向某人承認小武是朋友，某人大抵會立刻與你斷絕朋友關係，避免在人物關係圖表上，有任何與小武成為群組的機會。我在大學迎新營認識小武。

小武在入學以前，早就具備一定名氣，教諸事八卦的新生們多方打聽他乃何方神聖。無他，除了因為他是當年唯一一位升讀本科的副學士，所有「老鬼」聽見這個名字，也會臉露難色，極力避免新生接觸小武。可是紙包不住火，小武還是出現在大家眼前。

那是一個名為「時裝表演」的迎新遊戲，所有新生要推舉組內一名代表，在有限的資源下為他裝身扮靚。不少男人都免為其難躍進火坑，唯獨小武自告奮勇粉墨登場。

當司儀高喊小武的名字，不認識小武的新生爭相上前觀看這位傳奇人物，奇怪的是他的組員和老鬼臉色似乎變得難看。

第一眼看小武，像是那種因為長年足不出戶而營養不良的男子，他那為演出而犧牲的上半身，裸露層層肋骨。全場的人那時大概心想，他只是瘦了一點和活躍一點，沒甚麼大不了。

小武像CAT WALK那般繞場一周，狂亂地揮舞白皙肩膀上那條粉紅色彩帶，全場感到被老鬼戲弄的氣氛消失，新生情緒頓時高漲，觀眾哇聲不絕。

多年以後，我感到那刻是小武人生中的高峰，活了廿多年人，除了Cosplay動漫名人以外，從未得到受到注視。他那雙正在揮舞、枯骨似的手，似乎要抓住一點光輝的憑據，才能留住這一刻。

他把左手插進褲檔中，搖晃腰間以下的身體；然後換上右手，褲襠有拳頭般大小的物體在蠕動。

全場的歡呼聲在半秒間跌至冰點，轉化成絕望的慘叫，如果細心一點地聽，還能聽見女孩發生「eeee…」的聲音。可是小武仍若無其事，瘦削的臉孔獰笑著。

也許小武永遠不會知道，厭棄他的聲音與身上的結界，將會伴隨他走過三年的大學生活。小武就像一隻頑強的蟑螂，聽不見周遭的哀號，能適應任何惡劣的環境，包括，入侵我那多姿多采的大學生活，在上面留下一陀糞便。

每位大學初哥都曾面對參加學會的誘惑，當年的我也決定把一腔熱血獻給中文學會。我和朋友像秘密結社一樣四處散佈組閣消息，約定某日某時某地，相見同志起義。但沒有人知道，為何小武會坐在席間一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當時大家的心情很忐忑，在一群新伙伴跟前，沒有人會提出任何踢走成員的動議，免得先做醜人。況且沒有小武，就剛巧不夠成員組成學會。小武的存在被默認下來。無可否認，小武雖然是一位為準備動漫節制服三天不睡覺的狂人，但長年透過互聯網取得御宅資訊，使他具備業餘黑客的實力。他可以在一夜間在數百個討論區上貼上學會資訊，抓Ｊ的手也擅長複製光碟與製作網頁，有賣老翻的潛質。

可是他的抓Ｊ遺害總在抵銷優點。每次學會舉辦活動，我們總要安排一位男生（那通常是我）站在小武背後，阻止大眾的疑慮視線，隱藏他把手拐向背後往大腿後內側抓個你死我活的行徑。

有一回大家在我宿舍內開會，小武當著大家面前探囊取物，學會主席臉色一沉，擔憂在房間地板拾到異樣毛髮的我也不禁開口：小武，請問你可不可以洗手？你這樣抓似乎不太衛生。

那刻所有學會的閤員也瞪圓眼睛，直勾勾看著小武，小武的笑容彊硬了，手部惋惜地放棄勝利果實，慢慢撤退，滿臉通紅地離開我的房間，洗手。

大家都稱讚我比前衛生署署長陳馮富珍更具說服力，只因自從那次以後，小武不再在人前抓Ｊ，教我有點後悔剝削小武的娛樂，或者上天是公平的，不再抓Ｊ的小武經常借故碰我的臉與隨手物件。我只好說服自己：不，不，那濕只是因為空氣潮濕而已！

小武的結界是如此具備殺傷力，據說從來沒有女孩勇敢闖進去，並且全身而退，仿佛大家踏進陷阱就會懷孕或者臉部潰爛。可是在畢業以前，這個咀咒被打破了。有一回學會舊閣員聚會，小武帶來一位可愛的女孩子。女孩有少許胖，但五官深刻，乃美人胚子，強項是扮演「百變小櫻」，教在場一眾嘖嘖稱奇，更加確信小武是「電車男」的替身，「愛瑪士」真有其人。

離開大學以後，小武投身動漫產業，為日韓動畫影碟撰寫字幕，以至我好一陣子跑到影碟店，也不敢碰架上一隅的動畫，生怕手指黏上半分小武的毛髮，把流感帶回家中。

（刊於《Milk - Ignition》）

今天，與五年前的一些事

2008-07-31T01:28:00.003+08:00

原本有很多稿子要趕，一份哈金先生的訪問，一份香港電影的臥底稿子，都是明天死線，但面對一些不公的埋怨，我不得不表述出來。

我說不出我不再需要這群人，因為這群人付出的愛，仍然讓我感動。然而在我這種年紀，應該說這種的處境，實在不希望，也不願於在工作環境中，看見這群人為我營造滿足的假象。正如每年這群人為那些孩子搞那種生日會，表達了對孩子的親愛，但孩子最需要的其實是朋友，還有新鮮的愛情，而不是豪擲幾千元，搞那種輪流奉上禮物。

那只會令孩子永遠長不大。像那種玻璃瓶的小貓。

沉默的等待，背後的守候，或者日復一日的如常，是我最需要的。廿多年來個人思考或私隱或房間之外的空間，更是我渴望的。

別向我囉嗦。我吃的這口飯，或者說奮鬥的目標，都很現實，打從我進入S報那天，我比這群人更清楚這個世界有多現實：並不是這群人付出了，噓寒問暖的表示關心，我就能得到滿足，表現出我的快樂，甚至解決了關於寫作的問題。因為這群人給予的，並不是我所需要的東西，比方說，一個人肚餓，你拿出最珍貴的寶石，那就好沒道理。

這群人都不知道，我有過一些往事，而我是不能忘懷，也是過早面對了有關文學的現實。第一次認識文友C，是在5年前。那年廿九几的人沒人過廿九歲；那本賣七版的學生小說只出了兩三版；文學明星H剛得了文學獎，在那個夏天坐在Kubrick裡，興奮地談著自己的寫作夢，口裡沒有謎和港女的緋聞，身旁沒有狗仔隊；T還沒有成為大學講師，他仍是在科大唸書，傳說中的美女作家。

那年，那個早已成為歷史的大專中文聯會，在暑假搞了一個文學和漫畫的對談活動，邀請了文友C和畫家K義務出席活動。我負責邀請C和K出席，後來回想起來，哪有人在暑假搞活動，還把日子編在星期六，更沒有在開課的日子做宣傳？現在的話，我早把活動BAN了九世，遺憾那支莊，寧願吉莊好了。

事實證明，那天一個參加者也沒有，整個聯會的人坐在那兒扮觀眾，我還不知他們從何處拉來兩三個將要上莊的孩子，在演講廳半睡半醒著。那個活動室沒有BOOK POWERPOINT，在活動前我著急了，爬上高處，拆掉那原有的電源，不知從何處找來長長的電線，接上，在整個講座中，那條長長的電線就掛在演講廳正中央，播放著投影片。

C和K來了，他們一臉年輕的氣息，捧著自資出版的書。他們進了講座的地方，看見百多個空出的座位，也沒說甚麼，笑著把CD和書本交給了我，開始向大家談動畫與寫作的事情。所謂的大家，只有十二個人而已，但他們仍努力播放很美的圖畫，青澀的書封面。他們講過甚麼，我現在說不出來，倒不是忘記了，而是在往後的日子聽得太多，早已和他們的生命融為一體，況且我那時只是一個簡單的寫作青年，以為文學明星H與及香港文學雜誌上的，才叫做香港作家。不是C的坦白，我也不知道他有一本關於馬桶的小說；不是K的風趣，也不知道他有一部很美但沒有今天推出的那樣好笑的繪本。後來怎樣，我倒忘記了，自己好像一味向兩人道歉，說甚麼籌備不好之類的話，他們沒有說甚麼，好似早已習慣這種尷尬的事情。

C和K的沉默和務實，我一直放在心裡。好幾年後，為了答謝他們當天的寬容，我在大學搞文化講座，也邀請了他們做嘉賓；搞大學書展，大家一起把書搬來搬去，要賣光他們自資的書藉。今天Y和M懷疑我和C的關係，教我非常鄙棄他們，甚至多番說很多有刺的話，因為他們把我和C的關係，當作那種在press conference互送禮物和卡片的關係，或者當作香港編輯與內地抄稿記者的關係。他們不知道，C做過多少有意義的事情，比起他們坐在辦公室尸位素餐，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那個笨拙的盛夏開始，我就明白文學在這個社會中，根本就是點滴累積的事情，而寫作對我來說，就是我與未知的他和她，一個溝通的希望與橋樑。推出一本小說，並非像卓韻芝筆下那些人仔所說「好型」或者開香檳慶祝的一件事，而是一份期待交流和分享，還有投入整個文化生態工作的機遇。我很希望，利用任何一小撮時間，珍惜每一個機會，甚至不介意在一個孤獨的角度，去看大家是用怎樣的眼光，去批評我的工作。

再次說回來，這群人的行為令我感動，但經歷過比以上更多的事情，我除了沉默，就沒能表示太多，只因我認識的C和K，是在現實的冷漠中長大，並不是一盤盤在溫室裡成長的植物，或者飯來張口錢來伸手的孩子。他們是不算天才，但是兩位默默耕瘦田的藝術工作者。我很希望這群人明白，情，我會領，而那情，還有報答的心，是一生一世甚至來生來世也不會忘掉的，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這群人平靜的支持，而不是過分關心，卻是這群人永遠永遠也未曾了解的。

在《追憶逝水年華》中，畫家是這樣告訴馬塞爾的，我也曾和灰明分享這一大段：

「一個人，不管多麼明智，在年輕時的某一個階段，沒有說過甚麼話，甚至過著某種生活，事後回憶起來覺得很不愉快，希望將其抹掉。但是他不該絕對地為此而悔恨，因為，只有經過所有的可笑、醜惡之現形，他才能有把握在可能的範圍來成為一個賢哲。這一切可笑、醜惡之現形應該是這最後現形的先導。我知道有些年輕人，是傑出人物的子孫，他們的家庭教師從他們中學時代起便教導他們要精神崇高、道德崇高。可能他自己的生活中沒有任何要遮掩的地方，凡是他們說過的話，都可以發表，簽上自己的名字。但是，這是一些精神貧乏的人，是理論說教者軟弱無力的後代，他們的明智是消極的，是不能開花結果的。明智不能接受而來，必須自己去走一段路親自去發現，任何人不能代替我們去走，不能免了我們這趟差，因為明智是對事物的一種觀點。你欽佩的世人，你覺得端莊的儀態，並不是家展或家庭教師布置停當的。這些東西的先導，是完全與忘不同的人生開端，受到周圍占統治地位的惡或俗的影響。這些代表著一場戰鬥，一次凱旋。我們在最初某一階段是甚麼模樣，那形象已模糊不清，無法辨認，不管怎樣說，是不討人喜歡的。這我明白。但是我們不應該否認這個形象，因為它是我們確實經歷的見證，按照生活和思想的規律，我們從生活的共同因素中──如果這是一個畫家，就還從畫室生活、藝術小團體中──提煉出超越這一切的某些東西。」

老實得過分

2008-07-29T15:04:00.002+08:00

「至於是次賜稿，主要針對專欄書寫，雖然我並非敝報的專欄編輯，但我過去曾在某報擔任廿多個專欄的主事者，或能給你一點意見。」

「讀過閣下幾篇作品，文字上沒大問題，但須知作者得到專欄，除了需要名氣外，也需要他本身作為專業人士，文章才能有話題性。如作者是電影人，專欄就寫今周首輪；又或作者是公關，寫的是人情世故；又或作家為食家，寫的是天下珍味。」

「因此作為過來人，真話敢說，專欄作者文筆倒是其次，反正有編輯潤飾而已。專欄作者，最重要是有話題性，有讀者群，有專業話語，更甚者有人事關係，才能勉強得到一隅之地。有編輯會叫讀者自資出書，但沒名氣，沒宣傳，這樣只是他們開給作者的一條死路。」

「我的建議是，不妨考慮一下自身專業能否作為書寫，抑或在行內是否有足夠名氣，與報紙的專欄編輯聯絡，看看大家有沒有合作的空間。如考量過後，自身只算一介布衣，無名氣又無專業又無地位，可留意一下報章是否有投稿的空間，或參與出版界別工作，別魯莽自資，那只是有錢人的玩意，理想者的天堂，幻想者的地獄，需三思而後行。」

我這樣說是不是有點過分？但，這也是事實吧。有時，我自己撈媒體，真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去寫作：我們不過是佔據了話語的高地而已。

外稿之想

2008-07-26T08:38:00.009+08:00

那天與清湯腩阿姐通電話，交換了各自職場的machanism，她聽了敝機構的編務管理機制，就說：怎可以如此量化？三千字，我求其寫給你也行；字再多，難道就等同我做了很多工作；編多少東西，花的時間不能從表面上看。

清湯腩阿姐資深，縱橫不同出版行業，說一句話自然擲地有聲，相對來說，我只能說說自己過去現在的一點體驗，希望不會有人對號入座。

過去我曾在清湯腩阿姐手中，沾沾文化版的光；也承蒙師兄H的厚愛，我得以從寬容的同事F手中，營運今天創作版，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出得黎行，預左要還。

這些外稿版面的方針，是要讓年輕作者多一個發表空間，也要讓愛好寫作的年輕人，可以有一個練筆的場地。也就是說，版面的作者主要分四類人：其一、已經成名的年輕作家；其二、有寫作資歷卻默默耕耘的年輕作者；其三、不同作家的學生或者是文友；其四、自動「投案」的學生。

早兩天剛整理創作版的連絡者，就留意到鼓舞的情況。從去年11月尾開始從facebook和教育城等宣傳，只有小貓三四隻投稿，隔兩三天才有一份新郵件在郵箱；今天，天天都有投稿者，就算不獲刊載，也多次來投。當然量不能代表質，但在創作與閱讀的互動常規下，可證創作版的讀者數有所提升，前輩編輯曾指示，副刊最緊要是人文精神的聚合，如今已漸漸成形。

換句話說，投稿多了，讀的稿子自己增加。稿源有三，一、投稿電郵；二、公司電郵；三、郵寄。郵寄只有公司電郵的三分一；公司電郵只有投稿電郵的三分一；hotmail每天有兩至三份稿子。平均一篇稿子有1500字。

樂觀的人會想：好哇，多投稿，不用煩沒有稿子了。有些人真的以為把東西扔至美術部，像那些無聊的杯麵版面，加兩張無棱兩可的照片，行文隨處走，就可以了事？稿子雖多，質素參差，自然要多看，又要上網檢查有沒有抄襲與重新發表；看了以後，沒希望的作者倒還罷了，看見有心人，雖然用不著，少不免要扯很多電郵和電話，並非天天等人送上門，閒時拿些press kit自用，把剩下press release扔給人家改改就可了事──我可沒這種貪小便宜的門路。

既要保持新作者的質素，也要利用作家的筆力，如何平衡版面配置，成為創作版一大難題：例如刊出一名資深作家的作品，也就要另外安排年輕作者、「有點意思」的作者、還有學生作者的稿子並配。如果每期都以這種配搭示人，又會過分死板，因此作品之間又需要作出映襯，讓年輕作者有時會顯得比資深作家精彩，學生作者有時會出乎意料，又或安排短期的特別策劃，但因為質素難以保證，又要透過約稿和宣傳來平衡。這是我在數年前在文學雜誌協助一兩期編務，古劍先生提出的少數但一生受用的提示。

而在這種作品與作品的安排之間，除了可以在風格筆力上多方對照，也能包容作者的實驗。舊式文學雜誌既能刊登名家作品，也能容納年輕作家小試牛刀之作。回看五六十年前的文學雜誌，有不少今天的經典作家，當年的作品糟糕不已。這種舊式營運管理的忍耐力，很視乎編輯對作品的包容心，在修改稿子或採納稿子上，容忍一些可以改善的小錯，並與作者多加溝通。在今天那些只為滿足上司獨裁的觀點，純粹迎合死線的編輯之間，早已蕩然無存。

一個版面當然不可以只有字，或者只有一類型的作品。如何調製插圖，控制追稿時間，增添部分不足的作品，當中有大大的學問，也要花很多心機去處理。版面推出以後，也要和部分作者溝通，談後續的發表計劃，檢討一下版面的編排，整理每月的稿費，在交際場合與文學界的朋友交流等等…

還有很多想說的，例如面對上級（寬容的策劃H就像避風港，離開港口，就得面對無形的權力的會議），不足為外人道，也沒有精神與必要說太多，到這裡已足夠。

我其實只是回頭去想，有些人為甚麼深受辦公室量化工作之苦，還要回過頭來，用這種數字價值觀去看待別人或者工作，而無視別人在背後做過的辛勞？當然，我不是說要得到那種白痴的認同，只是，難道，任何事情，你要剖開自己的胸膛，你才能說清楚？

好的，就算對方沒說，我也能在白鴿眼中，看出那種「根本沒需要花心機在上面」的意識。自然我沒資格責怪人家甚麼。我一向不懂得賣帳，不願服從他人意志，不想成為別人的附屬品，也明顯地對工作「大細超」在先，人家在後的反應也就可想而知。況且，我認識的人總像做車仔麵那樣，牛雜豬皮蘿蔔生菜放在一起，有時夾塊帶糞的豬大腸，有空說兩句對文字和版面毫無幫助的空廢言詞，自然「你看我看你」，到頭來表現的只是自己的空洞。

只是，我恨自己，為甚麼不能再進一步，這些年不能指摘那種白鴿眼，面對無理與不公的意見和感想時，卻只坐在一旁，對著電腦熒幕裝作懵然不知。我也不會忘記，有多次把一些看得起的作者引介，那種鴿子眼只會求其一看，沒有想清楚人家要說甚麼，就把文字剪剪刪刪，自己弄糟了被主事者埋怨兩句，卻反咬一口說作者無能。原來，我們不是沒有空間和資源，去為文學與文化做些甚麼，而是在層層疊疊的機制中間，有很多依附而存活的寄生蟲，他們會負面猜度之；他們會勢利猜度之。當你純粹為「做好呢份工」，或者在業界生存，你就不能改變太多，或不可以改變太多。

其實我倒算幸運了，雖然不會上街示威，明刀明槍，也懂得在這裡暗指明摘，不理會對方看懂呢還是看不懂。朋友倒沒那麼幸運，她不會寫BLOG，也不會寫書，除了天天忍受那種無形的話語和瘋狂不客氣不特已，還要被偷偷在網上寫了，擺了幾道，也不得而知，人家總愛選沉默善良的去欺負，就像中學時那種乖乖的同學的下場；就算你有點氣勢，他們一看見新來的新豬肉，也會說兩句先入為主的話，方便他日興風作浪，簡直防不勝防──記著，你不說，也有很多人在背後唱你。所以，懂得寫字的人，任何時候都要寫，免得沉默下來，人家以為時機到了，像赤壁中說：「寶劍是時候出銷了……」

射龜故事錯處補正貼

2008-07-25T10:06:00.002+08:00

《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在一段工作倉促的日子，犧牲一點正職的職務與同事，抽時間完成，因此故事後部情節有不少殘缺，加上作者在死線後印刷前多番死纏編輯增補文稿，反倒搞出不少錯處，因此開一個post，將錯漏部分權記於此，若書市有情，看看能否再版時稍事修改吧。

當然，我很明白機會錯過一次以後，人往後走的路將不太一樣。

08.07.25

阿保翻越圍牆，手執叉燒飯（？）──本來寫兩人在燒尾店買了一塊豬骨，以備應付黃狗，然而筆者在印刷前的最後校正中，留意到小說最初黃狗是吃叉燒飯，因此很荒謬將豬骨改成書中現貌，卻沒留意及後黃狗放下骨頭的情節，與及阿保把飯盒放在口袋中，大意。記得修改小說那天，筆者正在公司的電腦前品嘗一盒燒味飯，只好自責殺生太過，豬牛羊神懲罰之故，希望編輯小姐能為小弟敲經唸佛，減輕罪過。（鳴謝母親大人）

兵器庫／軍火庫

2008-07-19T02:29:00.004+08:00

不記得從何處聽過的比喻了，現在稍微轉化一下吧。

有一種人是這樣的，他們從來都不讓你知道兵器庫裡面有甚麼，外表看上去是一家平實屋子，可是裡面卻藏著大殺傷力武器；另一種則四處告訴你兵器庫內有神秘武器，然而略為窺探，則理解內裡空空如也；最後一種索性中門大開，有的沒的都讓你看通看透，你喜歡的話，看過夠吧。

從開始到現在，我都活於一個比較溫純和無爭的環境，就算是從中學大學下來，我都討厭競爭的事情，只要看見積極的欺凌、熱情的運動、理商科的前仆後繼，總會避重求輕，然後就讓別人看通看透，可是在這個性格決定的小小王國中，我偏偏是一個很霸道的人，霸道得只要看不順眼，眼前不過純粹一種不協調，也得將其宣之於口不吐不快，結果做出來，卻非得傷害一些人不可，後悔起來，那刻通常想了人家的難處，或者應該說，那不是他們的錯。

自己一方面希望多元一點，人家讓了，我卻說不夠，於是跑去拿多一點，甚至批判多點，事情發展到最後，最不能接受別人的，不知不覺間，其實是我自己。

我不是那麼差勁啊

2008-07-18T02:05:00.002+08:00

找的時候純粹隨心，想不到今天卻來了回覆。嗯，原來自己也不是那麼差勁啊。

不過其實有半秒鐘想回答：我已經有打算了，就此推掉對方。

回覆的事情、新書的事情、電影文章的事情、工作的事情，都不知處理哪樣才好，這個時候，只好向一些朋友求救，他們不是說不好，只是有點風聞而已。

我之前也有看他們，今天也找了一些資料來看看。好像覺得，那不是我喜歡的這一兩代，會有興趣的事情。我要做一些他們喜歡的事情。

後來還是決定了，只、只是去看一眼而已，說不定披頭散髮出現，會有意想不到的果效。

很多戰爭，戰幔還沒有升起，就已經決定了勝負。

《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自序

2008-07-07T13:27:00.004+08:00

按鍵盤寫這個序，一如寫作《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甚至是寫其他小說的狀態，大部分時間均在火車上完成。
　朋友知道我會在火車上寫東西，大抵有三種反應：一是瞪圓雙眼告訴你車上只有電視和免費報紙、一是說自己看書也會暈車浪、一是認為你的工作很demanding。
　火車其實有它的好處，那是一個相對固定的場景，除了偶爾漂亮的短裙女乘客外，沒有太多誘惑去干擾這個空間，但在這場景下，也未必找到絕對的寧靜。漂亮的女主播會重複報道大小秘聞、中小企老闆會喝斥手機另一端的下屬、P S P遊戲的刀劍交錯會割裂著空氣。
　因此作為一個乘客，我是非常不稱職，只因車上的正確行為，理所當然不包括寫作，沒關係，在平日的生活裡，我似乎也很難坦白：我要寫一個故事，對其他人來說彷彿那是一個沉重的笑話，或者是一個不設實際的作家夢。
　《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敢情也沉重得很，當然這種笑話，像泳池裡看不見的變形蟲，能夠變種複製，有大量真實個案。

個案一：

　「那是一本甚麼的書？」L問，她不懂小說，對她來說小說和火星一樣陌生遙遠。
　我說：故事關於一個經常失敗的中學生，他在球場上被欺負，愛情不如意，決心去改變這種命運。
　「結局呢？」
　我沒有回答，或者含糊回答。L為甚麼不找本小說來看？如果我可以簡單說一個故事，為甚麼需要寫小說？

個案二：

　「你那本書小說幾時面世？」M問。
　我告訴了他那個推出日期。
　「寫這個有多少版稅／稿費？」
　我答了一個約略的數目。
　「回報這麼少，你為甚麼要做？」但吊詭地， M會四處跑去告訴人，說我有很多副業和兼差。其實我想告訴M，我做的東西經常沒回報，比起他寫的《紅色汁液報告》或者《倉鼠居所風水學》，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個案三：

　我不會告訴Y有關寫小說的事情，然而我會把別人的小說捎給他看。
　「小說不應該寫與別人無關的事情。」他告訴我不能容忍有心的稻草人一直站在田地上，叫我拿走它和站在上面的烏鴉，並告訴我，他深信邏輯比卡夫卡還要偉大。
　「遲到的時候記得打卡，慢慢你會在專題工作上培養興趣。」Y這樣估計著。

　還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想像。它們爭先恐後，搶先以為自己的解讀是對的。
　我寫「動感小說」，只希望純粹做一些事情，說不定潛意識中希望向L、M、Y或者他們的同類抗議，提出小說比叮叮飯和杯麵更有意義的看法。而在寫的過程，我腦海裡也不時出現這段記憶：
　那年放學，班房天花的掛扇轉動依然。O說，我們一起回家（P那天沒有在一起）。我像平常一樣與她走在學校的山路。那天O告訴我很多事情，但都是無關痛癢的，然後我們來到了一座小教堂門前。
　O 告訴我，從門後走出來的孩子，是她的弟弟。我和O 各自牽著孩子的手，離開了教堂，漫應孩子的疑問，但話語彷彿透過孩子的小手，傳至緊握另一隻手的人。我第一次珍惜T市的斜陽，它留在教堂頂的一角，把我們三人的影子打在布滿油漬的街道上。
　後來，我沒有與O建立更多的記憶。她繼續當一位虔誠的信徒，而我則來到學校山腳下的足球場。
　我在寫書的時候，漸漸產生嘗試盡力重現那段虛浮但佔去大半中學生活的歲月的欲望，卻一次又一次添加不應出現那段日子的人和事。它們穩站在記憶的舞台，各自表述各自爭論。最後，故事偏離了，變得很不完整，仿傚有種莫名奇妙的欠缺。
　這欠缺最初令我失落。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欠缺寫小說的能力。然而一天一天過去，我發現，欠缺打從那年放學開始，就一直存在於生命中，未曾離開過我。每當果埋怨我懶散和欠缺勇氣、喜愛的文學雜誌結束、遺失了錢包或U S B、M因為沒時間完成《紅色汁液報告》而抱怨我少交「功課」，我就惶惶不可終日，懶理會那是否自己的責任，就趕著去填補欠缺，讓自己成為人家眼中的好人。
　然後我明白，欠缺的存在，在於證明我們活於真實的世界，內心擁有理想的世界。《那年放學，我們去射龜》為那段欠缺的日子，提供一個我無法想像的可能，而這個可能，說不定可以接通正在捧讀此書的你，你內心那不可彌補的天裂。
　關於這本書的創作，有些人始終有先後：讓我相信創作的果、給我鼓勵與空間的惠英老師、總因為我而吃虧的昌、教我大開眼界的miy a、讓我得到認同的七版同事，天行者的R e b e c c a和秀慧，還有一些喜歡或質疑我創作的朋友。
　我原本不太想提及M和Y，雖然他們經常教我憤怒，但反倒令我更堅持自己的路，也就讓這些人叨陪末席吧。

2008-07-02T13:36:00.000+08:00

味蕾分布與是否賣帳，之間存有莫大的關係。

終於有封面了

2008-06-29T02:14:00.002+08:00

動感小說系列，作者包括多番關照我的昌，亦師亦友的志明，古靈精怪的子嘉。總覺得年輕人不會看這個，因此請好友適逢糧頭，或者如廁時沒有讀物時，考慮支持吧。

再忍忍吧

2008-06-27T03:44:00.003+08:00

雖然我並非臥底電影迷，尤其是《無間道》，總覺得導演思考得太專注，最後忘了甚麼是情節；加上好友R以前把主題曲重覆播放，使我偏想唱反調。可是我一向對臥底形象本身就感關心。也許當年也教授一句：「你呢個無間道，又返黎學校啦？」到今天仍言猶在耳，使我感到自己在機構工作，心裡仍想著更重要的事情，每天虛度光陰，不過做臥底而已。

為了完成那個講座，這幾天都在煩大家，問一些臥底的事情，甚至兩三天也扔開所有工作，上班也在盡全力做研究，得向朋友們說聲對不起，可我真的很久沒有寫論文，結果雖不盡人意，但一直做下來，就難以自拔，教我懷念那段相信學術的日子。有這麼一刻，很想扔下手上的事情，去找一位恩公收自己做徒弟，不過一想到這個城市需要臥底，就算自己如何不濟，有好一兩次對無理的讀者來電顯得有點不耐煩，也算是僅有的這麼半個闖陣的人，只好抑止那種渴望，不斷告訴自己，臥底太少了，臥底太少了，臥底太少了，再忍忍吧，再忍忍吧，再忍忍吧……

J兄就告訴過我，臥底都是很有耐性的。

2008-06-14T01:25:00.003+08:00

很久以前的事了。和果去看《密陽》，看見一些忠實的行為以後，弄得自己一腔憤怒，碰巧看見詩人M看過這部電影，留下了一些話。他好像回答說：電影本身是不會憤怒的。

我明白這句話，但好些日子我都在體會這句話內涵所在。最近在忙亂的時刻，又有些人像平時一樣插手進來，或者把梳理好的事情擺弄一遍，教我再憤怒了一段日子。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特多，不知為何詩人M的話忽然再浮現我心中。高行健「冷的文學」的誘惑又來了。好啊，冷靜，疏離，好的文字本身不存在情感，情感在讀的人心中。

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把所有不忿、安撫和支持好好貯存，然後再一次審視那些充滿棱角的臉容；看看是激情取勝，還是冷靜取勝？

個人後記

2008-06-11T01:39:00.007+08:00

（有些人總在搞和。我不是責怪對方的人格。只是，我不明白有些人為甚麼不明白不特止，還要胡亂塗鴉，人家沒有說，只是我的設想，卻把它改成被訪者的否定。不懂得K的小說的發表原因，倒算了。還要手多多，把尾二那段我說的話改成是被訪者的話。還是那句話，我已經很少很少用心去寫，那些原有的爛鬼版面我已達至ＨＡＥ的極點，算是表明心跡。難得用心的時候，最高點的那些人不明白不領情不特已，總要用自己那老舊的尺，作趕不上的了解，為甚麼不用「起點」而用「可能」？突然很明白西西那句：「那算是甚麼尺？真是天下第一大笨蛋！」，我為甚麼要用心去寫那些雜菜和杯麵？哪你當我寫的是甚麼？唉，那或許是我ＨＡＥ你的代價吧！）

韓麗珠　放一隻風箏　剖一個如果

2008-06-11T01:26:00.006+08:00

文：李卓賢　攝：果　林

　訪問期間，突發奇想。
　那時餐室外忽然下起大驟雨，頗像《風箏家族》中，主角為妹妹準備了麻繩，趁颱風風眼快將降臨之際，把妹妹放到天上去的情景。
　「不規則的風把她捲到離房子很遠的地方，我無法聽到她的呼喊，只是隱約看見她的手腳在空中亂抓，那刻我才發現，她比我們所想的輕盈，而我比自己所想的更無力。」
　韓麗珠看上去輕盈，似乎有飄到天上的條件。如果街上碩果僅存的小說愛好者，認得半空中的作家，興許會解讀成後現代行為藝術或者小說實驗……
　當然，她沒有飛到天上，仍舊安穩坐在我們面前，和記者漫談近年來創作《風箏家族》的一些事。
　亂把作者和讀者對號入小說，後果可大可小。

　有人說過，在香港做文化工作的像臥底。
　因為不專心做著一件事情，眼睛看著其他東西的，是臥底。
　而臥底都是很不情願的。

無可取代的工作

　然而韓麗珠雖說同樣心有旁騖，卻不會成為臥底，更自言不是一個好員工。她腦子裡想的是寫小說，但困身的工作狀態，教她只能寫出大量爛尾故事，或記錄在筆記簿裡的意念。
　2003年，香港爆發非典型肺炎，香港幾乎成為疫埠，那時每天都有人離世，韓麗珠忽然想：「如果我突然死了，就這樣完了，但很多小說還沒寫，甚麼也沒有留下。」
　於是她第一次因為寫作離開工作，專注於寫作，造就了她第二部個人小說集《寧靜的獸》。
　短暫離開後，韓麗珠重新回到全職的工作崗位，卻發現自己始終適應不了工作與寫作之間的衝突，再次醞釀離職的想法，並為以後寫作的生活作準備，終於在06年開始全身心投入寫作。
　「工作，可隨便找個人代替我；但寫作，讓我感到自己是無法取代的。」

不能說的，作家

　離職以後，韓麗珠寫了小說《壞腦袋》，那是整個《風箏家族》系列的第一個可能性。故事中的人都認為，主角「白」的腦袋盛載著不應該的東西；他們對「白」感到厭惡、拒絕，甚至誤讀。《壞腦袋》以後的故事，如作者的後記所說，像「項鏈上的珠串，有秩序地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這段期間，韓麗珠身邊的人都在問：你現在做甚麼工作。
　「我不能告訴人家自己全職寫作。」韓麗珠說。
　啊？為甚麼？
　「因為他們會問：作家寫甚麼？小說是甚麼？是愛情的還是其他的？和散文有甚麼分別？很多很多問題。」
　唉，那麼麻煩。你叫他們買一本小說來讀好了。
　「可是他們又會問：可以在哪裡買到小說？然後你又要解釋甚麼是二樓書店，或者書店在哪裡。」
　香港人習慣為所有事情分門別類，坐正確的位置，有標準的制服，也包括書，在書扉上加上閱讀分類，也就沒有陌生，沒有歧異，那樣，才感到安心。

《風箏家族》：家庭、身體、性別

　「社會由許多家庭建立而成，透過家族體系與角色控制及塑造個人。人沒有家的話，社會就不能運作下去，因此社會需要透過家庭去控制人。」韓麗珠說。與新書同名，獲得第二十屆聯合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獎的《風箏家族》，是關於一個擁有肥胖遺傳因子的家庭故事。主角的外祖母、母親、姨母隨著年紀，身體漸次變得龐大，主角和妹妹都希望逃離那種宿命。妹妹躲過了，甚至能像風箏一樣飄到天上，但她被大意的裝修工人鑽破腦袋而死。
　「寫的時候，想的愈來愈多。以前不會思考女性身份的問題，只覺得人就是人。但這次寫的時候，卻想很多女性身份的事，多了一份自覺，人們對你有期望，你又會因應期望，作出不少選擇。隨著這種身份，又帶給別人另一些東西。因此小說中大部分角色都是家庭的女人。你不難發現，男人都是被敘述者。」
　似乎你和小說的妹妹一樣，很瘦。我說。
　「不要那樣想，」韓麗珠說：「小說終究是小說，不要把作家的處境套進小說中間。」
　或者所有記者都有明知也要撞牆的習慣，於是我再問，小說是否代表你對疾病和家庭的焦慮，害怕自己成為母親的角色？
　後來韓麗珠補充：「作者絕不等於小說中的『我』，即使小說以第一人稱寫作，也不等於作者要把自己的思想、經驗和感受全盤投射在人物之上。我自己就不認同這種解讀作品的方法。因此我個人的事情，跟小說中的人物，是沒有關係的，這就是作為作者的我，對小說的理解。」

和卡夫卡喝咖啡

　單以作品而言，本地的文學讀者對韓麗珠小說，漸漸累積一定的閱讀體驗。自從《輸水管森林》以後，大家都認為韓的小說，包含強烈的都市空間感，或隱含旅行的意義。而近年，則會在她的小說中面目模糊的人物，或者物化的角色中，窺見卡夫卡的影子。
　「其實，卡夫卡我讀得不多，他不是我的最愛。我不介意人們把他和我拉在一起，只是我有點抗拒人們單憑某種的相似性，而把作家歸類。事實上那只是巧合而已。」
　「卡夫卡不意識別人的存在，死前會把作品燒掉。」但卡夫卡的朋友終究出賣了他，把他的遺作拿去發表。「但我不行，我對別人有意識，會主動發表作品，也沒有（像卡夫卡般有）出賣自己發表遺作的朋友。我也不會說不讓人知道作品存在或者不介意賣多少。」
　「既然發表一個作品，如果想它變得更有意義，就不能把它局限在自己上面。你要讓別人看，解讀新的意義，那才有意思。」
　對於《風箏家族》或者其他作品，我就應該讀錯不少。記者說。
　「那是一件好事，因為有一個開放性在小說裡面，如果小說沒有解讀空間，只談自己的事情，那就寫評論和雜文好了。」
　「如果卡夫卡還在，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喝咖啡。」韓麗珠笑說。

希望寫一輩子

　你希望現時的寫作狀態，可以維持多久？
　「希望一輩子。」她頓了一頓：「真的希望一輩子。我想寫作，但又要維持生活，於是做一些不會太花時間心力，但又能賺錢的事情。那可能是教寫作班，可能是人物專訪，只要我很清楚，當我想寫，供應這種生活的機會總會來。」
　換個角度想，如果社會透過家庭去決定一個人的角色，韓麗珠，為甚麼會成為作家韓麗珠？
　「以前沒有想過要做作家。寫作，不是很多人喜歡的事情。在學校裡，最叻的人不會唸文學，大家一直知道文學的地位在哪。」
　「其實寫作的意慾，很個人，很難說家庭怎樣塑造我。我只可以說，家，給了我寫很多和看很多的時間。小時候，我會把衣櫃當作一架的士，只能用想像力和自己玩。」
　「19歲，我出了《輸水管森林》，賣不出去的書都搬到我家來，霸著家裡已經不大的空間，那一刻我很想把書扔掉，很煩，扔了就當沒有事情發生。那時寫作，出書，只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後來上班和寫作在時間上比較有衝突，於是我想，不如不寫，只去上班就行了，算了。後來，我才慢慢想起自己是甚麼，透過寫作我能做些甚麼。建立一個世界。」
　「但在香港，主流的價值觀佔據所有空間，甚至每個人的指甲縫，我真的不知道，作家怎樣才有一個創造世界或可能的位置。」
　「其實作家在香港處於邊緣，反而有好處，在於沒有人理會，想寫甚麼也行。如果有很多人理會你，你就需要寫很多東西去迎合社會。從大環境看來，香港也適合寫東西，但那條件不是錢，不是機會，不是支援，不是平台，而是這個城市有很多值得寫和想的事。但大家總在忙，不自覺，既然我沒有全職，就要寫一些其他人忽略了的事情。」

http://paper.wenweipo.com/2008/06/09/BK0806090001.htm

嚮往

2008-06-05T23:24:00.007+08:00

有關盡頭

阿保氣餒地呆望路的盡頭，輕輕舐去唇上細碎的汗珠。數小時腳程的山路，在森林中一下子失去影蹤。他眼下只能停下來，無奈地看著路障。

他隨手拾起地上的枯枝，嘗試撩弄四周茂密的林木，看看有沒有隱藏的秘道，或者巧合戮穿這些佈景。

可他不久以後就停下這些多餘無聊的動作。古老得要命、每分每秒都在吸蝕同伴屍體苟延殘存的老樹教阿保驚恐害怕。他隱約感覺到森林憤怒了，他們供奉著的獸，正不知不覺走近自己，觸角蔓生張牙舞爪。

阿保決定往回走。但似乎太遲了，身後的路傳來魍魎的叫聲，叫聲仿佛緊貼耳畔呢喃著。阿保驚慌地望著後路，雖然沒有任何魍魎的形跡，然而阿保感覺到四周的空氣開始漸漸收攏，腳下的土地也退後縮小。

他只好硬著頭皮，衝進那可怕的山林，和交纏的樹枝短兵相接，像那些企圖趕上最後一班列車的人。

森林愈來愈向上斜，他無從得悉哪條樹幹是穩固可靠的盟友。於是有好幾次，他被出賣，差點和手上的樹枝一起滑落，掉進身後的碎石與尖枝，危急關頭，他奮力抓住泥土，才沒有跌個殘廢，或成為魍魎的獵物。

阿保慣於這樣逃離魍魎，然而山坡向上多呢或向下多呢，他都忘記了。阿保每次在林中逃難，最初甚麼都看不見，只憑直覺橫衝直撞，有好幾次撞上橫貫的樹枝，前額起了瘤；後來醉醺醺的色彩會闖進阿保的眼簾，這些最初只是散碎的點，後來像連線一樣聚合。最終，阿保得以看見了整個天空與大海的圖畫，才確信自己暫時遠離了魍魎，放心下來，在岸邊，他呼吸遠方吹來的空氣。

那是一口再新鮮不過的空氣。

有關風景

大海吹來的風，把魍魎的哭訴吹散了。

阿保無論何時站在岸邊，都會眺望遠端的海峽，眺望那些在國家出版的地圖集相片集地理頻道或旅遊節目也不曾收錄提及的風景。他每次都任由海風吹拂眼珠，直至兩眼發麻皺皮，眼水滿溢，都不放棄，只因他確信那是生活的唯一目標。

可阿保依舊只能活在這裡，整天都守著充滿危險的原始山林。這個國度除了無時無刻升起黑煙的工坊以外，就沒有更多可能。山林與工坊孽緣似般配合，倒催生著不少暗湧與陷阱，不時爆發甚麼波甚麼里的咒語病毒，每隔一段日子會有仵工從林間檢出面目模糊的屍體。不過最教他厭惡倒不是這些，而是機構每月一度的大聚餐，在大飯堂中，他要和那些惱人的工頭們祝酒，還要故作誠懇地點頭，感謝他們撿出工友的遺體，還要聽他們分享不知所謂的生存理論。

直至他收到離開的人的明信片，每天晚上睡前把它們拿出來讀上兩遍，他才明白甚麼是選擇，也漸漸嚮往對岸那個不曾到過的國度，也開始像吸煙者一樣貪婪地接收一切對岸的傳聞。明信片上寫著，「這是美的世界，這裡的人懂得甚麼是美，真心讚賞線條，認真批評粗糙。」

阿保曾天真地把這些想法告訴木匠H和雕刻匠M，想不到他們聽到以後，都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也有工藝大會、藝術批評組和藝術大獎啊。有半秒鐘，這些東西似乎解答了阿保的疑問，他甚至告訴自己原來很幸福，但漸漸地，他又覺得有點不太對勁。為甚麼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會給他幾乎一樣的答案。

有關石雕像M

無論從吊腳褲抑或歇斯底里的性格看來，石雕像M沒有半分和專業扯上關係的人格表徵。

透過M自言自語式的敘述（M總強調這是對阿保的思想教育，屬於塞錢進他口袋的行為），阿保知道M最初是裁縫，但M沒聽過甚麼是人體線條或者黃金比率。M只知道人們的喜好或者國際認可的尺寸，然後花幾個通宵達旦，在死線前把貨品準備就好，不怎麼理會衣服上有多少個線頭，或將會掉下多少個扭扣。

當阿保仍是經驗尚淺的工匠，他曾有幸和M一起攀山涉嶺找尋石材。當阿保頭一遭聽見魍魎的哭號，他立刻掩埋耳朵，恨不得快點逃離山林。但M沒半點反應，只自顧自地尋找所須的材料，完全無視身邊一切無利有害的條件。

後來阿保猜想，M的耳朵或許被針線縫上了，也就聽不見魍魎的哀鳴，阿保卻又不敢老實問清楚，或者在耳朵穿針引線。後來阿保工作上手了，M不再親自尋找石材，這個問題也就懸擱著。
打從一開始阿保就想當一個認真的學徒，在工作中發展自己的理念。他從山林找到優質石材以後，會把它們放在布袋中，小心翼翼拿回家去。不知多少個晚上，他會按照事先和石雕匠談好的想法，把石材雕成一件小小的製品，細心設計那裙子上的花邊和帽上的襟章，或者量度作品的體積，直至認為那是均稱的整體。最後他把作品小心翼翼包好，縛上封條時，眼皮重得要沉進海底深處，卻清楚聽見清晨鳥兒的叫聲。

M拿到這些製成品後，先把它們敲敲扯扯，有好幾次阿保在旁看急了，說：這是用來放的！可M又不理會，把製品丟在桌上，開始剔走洋裙的裝飾，削去士兵的五官和鼻子。阿保忍不住又埋怨，這是一件工藝品！然而M的反應更大，他憤怒地把雕刻刀擲在地上，一邊歇斯底里地喊：錯了！這只是消費品，清清楚楚，沒有修飾！一邊跺踏那雙套在吊腳褲內的腿。

阿保不認為M配有雕刻刀。有好幾次，他看著M拿刀修甲和切茶葉，刀光皮屑廉價茶葉混在一起，讓阿保差點咬碎牙齒。他曾幻想過痛揍M一頂，但握緊了的拳頭又放鬆了，心想一切不是M的錯，只是整個工匠店都是這樣；阿保是受害者，M也是受害者。

有關木匠H

H感嘆，阿保應該跟自己一樣，當一個木匠。H最初是一個禮盒工匠，可他總是在任何時候，都把自己想像成木匠，結果把人家的禮盒弄得像個首級桶。人家告訴他：你不適合當工匠了，可H沒有死心，不斷偷看其他木匠工作，最後成為專業的木匠。

H雙手有很多疤痕，用的刀也很鈍，經常割傷自己的手，可對他來說，笨拙的刀對木的創傷較少，可以慢慢修改和修飾。

最近，H得到一批外國的新木材，喜孜孜地拉阿保到倉庫看。

工人在倉庫正忙碌地搬運樹幹，赤金的軀體與木材糅合在一起，舞起了一條啡色的土龍。木匠H走近木材堆，單手就把木材扛起來了，表面看似粗糙的木條，原來很輕便。H說，在木材的原產地，這是木伐的材料。

阿保看著H問：那條木伐，可以漂到對面的國度嗎？

H的眼神有點閃爍。他從口袋中拿出鈍刀，在半空比劃著，彷彿兩人眼前橫著任由H發揮創意的木頭：「遠方的人就是這樣這樣這樣造成一批木伐，只要這樣這樣這樣設計和動工就行。可惜我們的工坊不需要這種東西，我也沒有試過到那邊的世界。可是在我看來，到哪裡不過一樣，不是嗎？」

阿保說，魍魎的聲音太可怕了，難保有一天會碰個正著。當然，他內心另有其他想法。

「去到哪裏，魍魎都是存在的。」H無可奈何地說。

有關魍魎

阿保最終總算遇見了魍魎。有天他爬至一處高崗，正在喘息之際，巨大的身影伴隨著嗚咽站在跟前，沒有給阿保逃離的機會與時間。

魍魎披著一塊泥黃色的老披風，上面黏著深淺不一的泥頭。他的臉雖是人臉無疑，可是暗啞的皮膚，像擠皺了又再從垃圾桶深處拿出來再搓揉的紙張，每分每吋也是深刻的摺痕，他的腿和腳掌，在褲管以下的七八吋左右，拖著不少壞死的長長皮屑。

但最教阿保難受的是魍魎的雙眼，滿布紅色的血絲，從眼框突出，好像被甚麼欲念在背後推擠著，幾乎要掉出來。還有從他緊閉著的嘴巴背後的喉頭發出的陣陣嗚咽，這種聲音，長久以來讓他內心發毛。

阿保想不到魍魎會懂得沉默，更想不到魍魎忽然將開嘴，露出赤紅色的大口，白森的牙齒，口腔傳出陣陣腐肉的氣息。阿保體內的液體也仿佛被氣味同化，集中在他的胃部翻騰著。

魍魎舉起手，阿保猜不透他的動機，如果魍魎把手打在阿保身上，大概也逃不了。但那手沒有敲下來，只是突兀地放進他的嘴裡，亂掏著。阿保甚至在他的喉嚨上看見手指的按痕。

最後魍魎從口中掏出一塊石頭，遞到他面前。

阿保不太願意接過石頭，石上的黏液和氣息教他卻步。要是碰一碰，說不定手指也被腐蝕掉。可他看見魍魎漸漸不悅的表情，心想不接收的話，不知會有甚麼後果。只好打開自己的口袋，讓怪石骨祿地滾進袋中。

魍魎聽見石子碰撞的聲音，噗哧地咧嘴笑了。不一會他合上嘴巴，又再嗚咽起來，聲音還是和哭沒有兩樣。它帶著敗壞的氣味，一邊怪叫，一邊走下山崗。它每踏在地上一步，山林也會振動一下，仿佛告訴世人自己仍然存在。

有關怪石

阿保奔返雕刻匠的工作室，Ｍ正在修改石製品。Ｍ看見他，打招呼，然後繼續運轉刀鋒。

阿保急於訴說關於魍魎的事情。但Ｍ似乎聽不見他的話語，只專注去除手上石像的裝飾和風格。

眼看M愛理不理，阿保只好把所有收集的石頭從袋中倒出來，裏面有整齊的大理石、冷漠的石灰岩、堅磬的花崗岩，花崗岩又黏著魍魎給他的怪石。怪石碰觸著空氣時，散發出陣陣的酸腐氣息。

Ｍ的注意力突然被怪石吸引。阿保只見M拿起一塊布，拈起怪石，看也沒看就扔進製成品堆中，繼續埋首工作。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阿保問Ｍ，怎可以把那塊怪石頭放在製成品中？Ｍ淺笑著說，那是魍魎給他的石頭，所以動也不能動。如果得罪了魍魎，整個工坊會有災禍降臨，縱使它的石頭是多麼要不得，也不可忤逆魍魎的想法。

有關大鎚

Ｍ從來不會放假，只像一部機器持續地工作，運轉著缺角的齒輪。

不過機械也要入油，世上沒有不吃飯的人。

某天的中午，Ｍ完成了工作，伸了伸懶腰，然後丟下雕刻刀，悠閒地離開工作室。由於那天阿保休假，M離開以後工作室空無一人。

然而阿保出現了，竄進他不應出現的禁地。他推開工作室的門，約略看了看這個工作間，心想Ｍ最擅長的，就是把這裡塑造成一個條理的工作環境。白色主調的工作室，中間放置了一張長方桌，Ｍ把未修整的作品和製成的作品（怪石就放在這裏）分門別類，整齊地放在上面。工作室的一角掛著記錄冊，詳細記錄著一些出納的數字。

大鎚就擱在牆角。

阿保記得Ｍ有天心情不太好，回到工作室以後默不作聲，把玩著手上的雕刻刀，數個小時以後，他除除拿起一個未加工的石像，那是一位藝術家的特約作品。在那雕刻品還未成為碎石以前，Ｍ在石像身上劃了兩劃，看看又不太滿意；又把石像翻過來，再劃兩刀，眉頭皺得更緊了。及後M不再劃下去，刺擊手上的工藝品，最後把千瘡百孔的石像放在桌上，索性拿起鎚子把它敲碎，然後指使呆站在一旁的阿保把碎片交回給藝術家。

大鎚就擱在牆角。

有關另一個國度

雕刻刀大刺刺地放在桌子上。阿保猶豫著。他跑到窗外看一看山路，確認沒有M的身影，才放心把刀收進口袋中。刀安穩地在口袋中，沉重地壓著自己，感覺好充實。

阿保轉身向大門走去，大鎚就擱在牆角。他留意到那些M加工過的製品。它們沒有眼耳口鼻，沒有扣鈕衣袖，像一塊塊從身體切割出的肉塊，散發著腐爛的沉重氣息，然後發酵一般愈來愈大……阿保腦際一麻，隨手掄起沉重的鎚子，敲向眼前所有巨物。最初他還看見了揚起的石灰，後來索性閉著雙眼發洩著。不知過了多久，他手心一滑，某處傳來沉厚的巨響。他張開眼睛以後看見地上滿是汗水和碎片，它們在地板留下的花白讓他覺得好快樂。

他跑到H的家，可惜H也不在，阿保只好扛起一條樹木，往岸邊走去。

這天是一個出海的好天氣。阿保把木條拋向水中，木條在水中激起水花，散播著波紋。他用腳尖試試水溫，還可以，再放進整個小腿，以至整個身體。他抱著浮木，慢慢飄離陸地。

直至阿保沉進大海或者著陸的那一天，也不會忘記回首國度一刻。那些茂密的樹林，一直見證著運行不息的慣性與歷史；而那些山路上小得像墨點的工匠，坦然接受異於理想的一切。他忽然理解，其實這個地方有它的好，只是自己一直不想留下，希望延續自己的理想而已。

阿保有點後悔毀掉M的成果，說不定他現在幾乎要瘋了；他對H也感到疚歉，沒能與他一起默默承受。不過一切都發生在他離去以後，似乎他的小腿插進水裡的一刻，已注定和他脫離關係。他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對抗寒冷的水溫。他靈機一動，不妨隨口編一首曲子，嘗試讓大海聆聽那些不成熟的過去。然而阿保的歌聲能夠在天地間蕩漾以前，浪的擊打已經掩蓋一切音符，水浸濕了他的眼眉，漸漸，他聽不見和看不清楚那理想的國度，雖然他感到，自己與它愈來愈近。

與H訪談的那個雨天

2008-06-05T00:35:00.007+08:00

那天窗外的雨忽大忽小，我與果還有H，坐在那家沒有人的咖啡室。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空間。你不會明白，C區一向是人流多見稱，這家店卻一個人也沒有，我想H，會懷疑這一家是黑店。然後，咖啡室門外，揚起惡心的塵土，隔壁都在鑽著牆，我最後忍不住厚起了臉皮，希望那個木然的女孩可以讓我關上大門。

或者寫作，從來都是這麼一個空間：一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路人，一邊是擾攘不堪的生活，你在之間能有多少維持，看你的機緣，看你有多少錢支撐一個少少的空間。

與其說我想談關於一本小說，不如說，我更想清楚很多有關H的事情。那可能是遠離創作的，是關於H作為一個人的觀念。其實H的小說我看得不太多，但每次決心看下去，我總是得到最大的得著，比起任何一個我喜歡的作者都能提升我的創作意欲。不過，H太清楚自己和創作的界線在哪裡，她不會讓任何人從小說去連結她個人，除了是創作的觀念以外，也是因為她總是對自己的事情很小心翼翼。

幸好我這種小人物，還是有種共犯似的素質，是可以和H連結上：都是討厭沒有自己也沒所謂的工作、伴隨之而來的困獸鬥、創作一個世界的念頭。當然，我不是想沾H的光，而是，當你做著一件事情，本來以為世界上只有你一個這麼想，然後有人告訴你她理解的時候，你就會得到一份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

能夠比任何人可以早接觸H的小說，我覺得很榮幸。

李昂既羨鴛鴦又羨春膳

2008-01-03T02:33:00.003+08:00

http://paper.wenweipo.com/2007/12/24/BK0712240001.htm

文、攝影：李卓賢

所謂「春膳」就好像現代人的「偉哥」，簡單一點說就是「春藥」。中國傳統相信以形補形，吃豬腦補腦，吃雞腿補腳，吃虎鞭、牛鞭、海狗鞭，補甚麼，也就不言而喻。

台灣作家李昂新作《鴛鴦春膳》，人們看見書名，應該會以為這是一本「健康護理」類書籍，或許下場與西西的《哀悼乳房》一樣，誤入杏林之列。

看官，這是甚麼年代了？還有人單單看了封面，就顧名思義？正如李昂在成名作《殺夫》的再版序中道「至少看過這本書，不要人云亦云的只是採納別人的意見」。

《鴛鴦春膳》不止關於性愛，作品更深入人性、政治與愛情。李昂日前來港，記者訪問她時，不禁想起《殺夫》的情節－－她如今赤裸裸地描寫「食」，和「食」背後的污穢和暴力。

她寫了，你敢不敢看？她說了，你敢不敢聽？李昂敢說敢寫，香港的讀者，小心讀這本書，去迎接這個華麗的吃喝冒險。

過去在台灣島民眼中，與李昂扯上關聯，不外是她對父權主義和極權主義批判，以及和倒扁旗手施明德的一段傾城之戀。可是時代變了，李昂搖身一變，成為一個食家，伴隨著她名字的，總是一些稀珍古怪的食物，像果子狸、貓頭鷹。

自自然然地，這些吃，總與寫作脫不了關係。

飽足之後寫食慾

據李昂說，《鴛鴦春膳》是她用電腦寫的第一部作品，一寫，寫了六年，這段時間，她和一大群美食會的朋友走遍世界各地。走到哪裡，吃到哪裡。

「一大群人每去一處地方，總吃很多東西，為了吃飯，一年去三次巴黎，吃全世界最好的法國菜。」

「早陣子，為了了解閩南的飲食，於是跑到馬來西亞的檳城。留在那裡的閩南人很多，因此保留很多閩南的食物。」

「那次經驗很深刻，每天醒來就吃，曾經有天從早吃到晚，共吃了十三樣東西，其中午餐和晚餐有十多道菜，吃到後來大家說受不了，只有我和少數人堅持至最後。因此我是一邊吃，一邊寫，一邊做功課，最後才寫出《鴛鴦春膳》。」

記者羨慕李昂，她怎麼吃，看上去都不胖。

「應該這樣說，在我動筆寫《鴛鴦春膳》以後，再回頭看自己的作品，才發現原來從《殺夫》開始，我寫了那麼多吃，也一直沒有注意到。須知吃，對人來說是活下去的方法。寫《殺夫》時，我只想及生存的問題，順著情節，沒有想過有天會寫吃。」

不由得想起《殺夫》有這麼一個情節：主人公林市在一個寒夜，看見餓得發昏的母親咬著一個包子，臉上泛起紅潮，往她下體看去，一個士兵正在強姦她，不禁毛骨悚然。

從古到今，吃與情慾是脫不了關係。告子說：食色性也。信手拈來，智利就有一位聶魯達（Pablo Neruda），寫情慾、寫食，最後寫吃女人的身體。法國也有一個薩特侯爵（Marquis de Sade），寫貴族把擄來的女子困在城堡中，要他們吃屎尿，最後虐殺她們。

啃人身體還講究

那麼李昂寫食，只是純粹談及口腹與情愛之慾？

「吃，其實不簡單。它是很殘忍的事情，因為我們在吃掉別人的生命。有些人說吃素沒問題，但你又怎能說準，植物不會哭？搞不好它也會痛？說到底，食是殘忍的事情，強者吃掉弱者的生命。」

「人類吃完以後，還會把它包裝成很高深的文化，為吃講究細節，明顯建立了一種文化。而且從一個國家怎樣吃，你就知道那國家有沒有文化。」

「吃其實跟人類的歷史、政治、社會和文化有必然的關係。而且我看人寫吃，總會專注在食和色方面，例如談巧克力，人們總談它的催情作用，一邊吃飯，一邊在桌下調情。我想，我寫的吃不會那麼簡單，我想寫出食物跟人類有深刻關係，甚至權力的關係。」

在《鴛鴦春膳》中，主人公王齊芳有一位嗜吃野味的父親，年幼的王齊芳就看著人家如何引出鱉魚頭，然後一刀砍下去；王齊芳的父親又會告訴她，弄「龍虎宴」時，是如何把滾油澆在貓身上，令牠抓掉身上的毛。一切一切，都是赤裸裸地描寫「食」後面的污穢和暴力。

記者對號入坐，不禁想起《殺夫》中林市宰掉丈夫的情節……

「我現在寫得很浪漫啦！」李昂笑說。

年紀大很恐怖

「最近人們總說我在改變風格。像《鴛鴦春膳》中的篇章〈珍珠奶茶〉，就寫得很溫柔。因此有評論家說，這是李昂目前寫作最溫柔的表現，也是因為食是很殘忍的行為，很難避免寫到這些情節。」

千惠表姊是〈珍珠奶茶〉的主角，她失去愛人以後，全力製作甜品，令很多情侶得到美滿的婚姻，自己則成為一個到處追尋快樂的女人。

「初初寫《殺夫》時，台灣正經歷最大的變化：80年代經濟的增長；在90年代民主的爭取。現在台灣變得自由民主了，因此我不再寫那些很社會的東西，換個說法，就是『階段性的任務已經完成』，當然會寫一些心靈的東西，因此新作中表現得很溫柔。」

好一句「另一個階段性的溫柔」，在記者眼中看來，這是很內化和精神的東西。

「隨著我年紀增長，會想起很多過去不曾想起的，像時間、死亡、生命……對年輕人來說很遙遠，對我來說卻很切身，和我的人生階段很有關係，那些政治社會，大波浪早已走過了。現在的李昂，倒會對哲學性的東西多作思考。」

甚麼原因令她變了？

「這是年紀的問題……」李昂做了一個鬼臉說：「我愛去旅行，年輕時去很多地方，可以作辛苦旅行。明顯身體的改變令你發現這個問題，是年輕人如你，絕對想不到的，現在『很恐怖』啊！」

很Local，也很International

李昂寫作的時候，力求把台灣特色放進作品，使用地方語言去書寫，希望人家不會看不明白之餘，一看就知那是台灣作家。

她是次來港，為嶺南大學中文系當駐校作家，有同學就問：「怎樣把廣東話加進作品裡面？」

李昂就想：「日本就有一個詞語叫原宿族，現在整個華語都知道這個詞語的意義。因此，你要盡量用自己的語言，如果對自己的文化有信心，你就會覺得有些句子可以國際化。我一直也要把台灣的語文特色，加進華文裡面，這對整個華文發展有好處，能擴充它的範圍。」

那麼，香港的書寫，西西、黃碧雲，甚至董啟章？但最受李昂注意的，倒不是他們。

「我最近反而對香港的年輕作家很感興趣，去年我為聯合文學中篇小說獎作評審，我和所有評審一致喜歡一篇小說。從那寫作和語言能力，你會以為作者是來自寫作傳統很強的地方。那小說寫關於都市，很Calvino（卡爾維諾）風格，最後我才知道，女孩是來自香港，一直在發表東西。這些年輕作家，跟西西、黃碧雲筆下的城市很不同，加上香港近年面對回歸等變化，令我對年輕的作家很期待、很佩服。」

而這位2006年聯合文學中篇小說首獎得主，就是香港的韓麗珠。

「我覺得這個都市可以產生很好的作家，雖然很多人不想用文字創作，例如跑去拍電影，That's OK！香港有很好的電影傳統，藝術電影蠻出色，我當然希望香港年輕人，能用文字表達，但我對香港年輕人寫出和西西、黃碧雲不同的東西，有很大期望。」

後記：

李昂在我的書扉中留下：「記得小心看這本『春膳』！」再看看朋友那本，上面寫：「希望你看得『春心蕩漾』！」我很想她在我書上留下這句話。

當然，我聽從她的指引，也把書餘下部分看完了，才回頭寫這篇訪問。可是寫完以後，又一直回想書中細節：為甚麼父親讓王齊芳吃可能的「春膳」？千惠表姊會不會找到旅行的盡頭？

那刻我朦朧了解，有很多事情是年輕所不能及的，當下首先活得暴烈，以後才有浪漫回憶。

酒後的故事1

2007-09-03T16:32:00.003+08:00

N先生說他是實業家，我倒覺得他像發明家。一個舊抽氣扇，一個舊摩打，一個漏斗，三爬兩鎚，就成了生產機。我和漂亮的P看傻了眼。

幾經要求，我們才可探訪N先生的加工場，怎也只能拍一兩張照，我明白的，有很多事情，是不能說的秘密，有時當傳媒，也要厚道一點。

可有趣的是，有時我們介意的時候，人家可不當作一回事。

「我老婆爛賭，2001年上了雙魚星號，欠下10多萬。」我記得N先生喝酒以前，已說過這樣的話，想不到一杯下肚，就談不攏嘴，一說兩小時。

10萬元，是個怎樣的數目呢？我也欠10多萬，不過因為讀書要借阿姨的。反正我也說過無論表弟的將來怎樣，我也會比這個數目十倍照顧他。那是一種血親的連繫，你知她知不會背叛對方。

但在N先生眼中，爛賭的妻子沒有可取之處，沒有所謂的忠誠。

「1978年，我和他結婚，帶她來香港，1980年生下長子。但怎也想不到，她結識了那班師奶以後，變得愛賭。」N先生灌了一點酒，飯倒沒吃多少：「結婚前我有一大筆積蓄，後來替她還債，最後沒多少剩下，如果我沒有結婚，會是鑽石黃老五吧！」

在L先生眼中，妻子好吃懶做。每個月給她7000元家用，所有使費仍由N先生一力承擔。N先生說，兒子小時候，因為母親和師奶們打牌，忘記為剛洗澡的孩子抹身穿衣服，得了肺炎，花了一大筆錢才醫好；兒子大一點時，問父親為甚麼沒有給家用，追問之下，才發現孩子天天吃公仔麵。

L先生也討厭自己的長子。要他上內地交貨，回來後告訴父親貨不見了，後來L先生發現，他把面底的單撕掉，吞了筆錢。在內地認識一位女朋友，誑稱自己在香港的電腦公司工作；拍拖數年，突然告訴父母要結婚，卻不註冊，要他們匯一筆錢過去。

漂亮的P小姐和我也勸他不要想太多，聽他說老婆賭少了，兒子願意找工作，也是一種進步。

再多喝兩杯，L先生突然說：「我係太陸有個女人！都唔會咁使我錢！」我和漂亮的P小姐你眼望我眼，P小姐眼中更流露一點不滿。

「我在內地的工廠和她認識。我每星期上去一次，和她吃晚飯，她每個月賺$1700人民幣，銀行戶口有幾多錢，我也知道。」他自滿地說：「我老婆不會讓我知道她賺多少！雖然大家交稅的時候，一目了然！」唏噓過後，又帶一點狡獪的笑容。

人生嘛，總是收支平衡的。

購物天堂悲歌

2007-04-25T21:41:00.002+08:00

進場以前，我還以為自己與在場數千名觀眾一樣，大概同樣擺脫不了巴拉提（Christophe Barratier）電影《歌聲伴我心》（Les Choristes）殘留在心中的斷片：音樂老師利用合唱團這個群體藝術，讓前途晦暗不明的孩子不用再當水底的石春，找到自己未來的故事。那人性化的理念，似乎妄想得很，但愈妄想還是有人去想。如果那晚的掌聲發自對這種人類情操餘輝的讚美，就算「歌聲伴我心音樂會」的包裝多麼媚俗，也無可厚非，起碼那是出自真心的欣賞。但當我步出體育館，懷著忐忑的情緒走在夜街上，猛然發現，這真是一個既淒美又悲哀的晚上。

錯誤，一般不會出現在客人身上。有時我認為，別人既然願意走進你的家中，甘願依照主人的安排，交足貨，也就沒甚麼好挑剔的地方，可是人家在你的店買了冒牌貨，錯的永遠是你這個店主。「聖馬可兒童合唱團」吸引萬千少女的主音Jean-Baptiste Maunier因為變聲而退役，但還有一個演出穩定聲線優美的Emmanuel Lize，帶領合唱團為一眾《歌》粉絲送上《Vois Sur Tou Chemin》、《In Memorian》、《Caresse sur’ L’ocean》等電影主題曲，據說樂團因為不斷熱挾《歌》片餘勢，四出賣藝，成為法國國內諧謔節目的取笑對象，但其滿足聽眾需要，入鄉隨俗唱著不鹹不淡的《茉莉花》，證明他們是一夥專業的客人。

這樂團的本質是大眾化的，因此在演繹《The Lord Bless you and Keep you》與《Amazing Grace》這類聖詩（Gloria）當兒，往往暴露他們過分依賴成名作的缺點。聖詩強調崇高與韻味，對音域與運氣較有要求，但年紀輕與質素參差的成員，沒有能力發揮歌曲的共鳴。指揮Nicolas Porte嘗試加強節奏填補缺點，結果弄巧成拙，團員在一些主音缺席的情況，出現甩嘴、各部音量不均甚至難以集中等問題。

可是Nicolas Porte偏偏愛團員的人性化與坦白。他坦然自己愛團員的「個性」，因此台上不會有簇新劃一的制服和儀容，孩子氣的團員在表演時會抓頭又會咳嗽，只差沒有拉屎。其實沒有人說過合唱團要整齊與統一，這類指標不過代表了辦合唱團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像《歌》電影背後的潛意識，以練歌為名訓練紀律為實。不過換個角度看，表演者維持台上紀律，也是避免影響觀眾欣賞情緒的手段。如果聖馬可是以天然率真作為賣點，這種風格可算是走綱絲賣雜技，差點埋沒團員們那精挑細選的橫逸才華。

若執著於紀律與服從，同場演出的香港童聲合唱團一定較聖馬可優勝得多，單單從兩首《購物天堂》與《一蚊一斤雞》，就教孩子的家長們滿足，拍出來的掌聲要比獻給聖馬可的率真坦誠。這個由本地孩子組成的合唱團「照足」指揮要求，跳舞時跳舞，揮手時揮手，表現確然精彩與落力，卻同時教我驚覺，香港的教育改革何時變得這麼「成功」？像孩子們愛吃的「家鄉雞」和「麥當勞」，生產出來的人／食物體質對稱一致，雞鎚與雞鎚大小均勻，齊聲禮讚購物天堂，沒有個性，沒有反叛青年，更沒有一個天才的主音。

那些歌詞更教你「撃節讚賞」。如果坐得太後，聽不見孩子們的歌聲的觀眾大可翻閱場刊，跑到洗手間對著鏡子朗讀歌詞：「乜都買，買乜買物買呢買路，是要靠勞力去追，人稱香港購物天堂全憑各位努力行街街，需要幫忙就讓我這位購物天使為大家講聲，全部八折然後兩折，全部兩折然後五折。」作曲家似乎在告訴我們的客人聖馬可，那些「黑鷹」、「母親」、「兒童」、「天使」是多麼不合時宜和老掉牙，應該把這些送上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然後讓位給香港的大商場主義與商貿世代價值觀。我忽然想起法國劇作家高乃依的說話：「天哪，有多少美德您教我們憎恨！」

國際合唱聯盟副主席，負責指揮香港童聲合唱團的指揮唐少偉先生在接受本地傳媒訪問時大吐苦水：「要辦一個好的合唱團並不容易，師資、資源是重要的因素，但香港是一個以商業金融為主體的社會，對發展藝術並不支持，導致小合唱團被逼淘汰……而且日趨商業化。」這番話的確肺腑之言，也代表了當事人對現象無能為力，在演出中被逼自打嘴吧。

那只是商業化的果嗎？如果只從需要多少資源去維持藝術團體的生存空間，每年拿著帳簿去乞討政府與商家的冷飯殘羹去討論藝術發展，不去留意一些原則與根柢的問題，從教育與宣傳著手，縱使藝術團體存活下來，整個藝術工作氛圍永遠跑不出商業社會的遊戲規則，只能依循舊有的香港文化生態賽道徑跑：要麼勒緊褲帶苟延殘喘卻不受重視，要麼淪為主流價值觀的發聲機器。

那個晚上從香港孩子們吐出的娓娓之音，可謂聲樂藝術踏上後一條路的悲歌。作為表現本地藝術精神，有著國際聲譽的香港童聲合唱團，諷刺地高聲宣揚砸死藝術發展的石頭，告訴在場的香港人和外國人，緊記：「購物至上！」

我們的城市，一方面高呼全面通識教育，要讓我們的下一代人格身心均衡發展，期望他們可以走出殖民地物質／唯分數是圖的教育風氣，另一方面卻要孩子繼續唱思想狹隘，任何時候（包括參加玩家家酒合唱團）也要獲得最大利潤（宣傳效益）的歌。最令筆者怵目的，更是現場的家長和觀眾，對孩子齊聲為功利主義載歌載舞，動作一致毫無個性而感到熱血沸騰，大概他們讀到我的胡說，只會覺得人家在冤枉他們的心肝寶貝，說得對，孩子沒有罪，沒眼光的只是培育他們的人。

後來，我已想不起電影《歌》中那些溫情脈脈的片段，只想起一個小說情節：
「我們的孩子果真是個痴呆孩子，不大哭。愛玉和我還是歡喜到不得了，夫妻輪班，午夜和孩子玩，哄他，抱他，親他：生命真是好……痴呆孩子快樂地成長，臉孔粉紅，只是不會轉臉，整天很專注的看著一個人，一件事，將來是一個專注生活的孩子。」

香港就是靠她們的！

2007-03-09T22:58:00.002+08:00

雖然在香港仔隧道至紅隧之間塞了半小時，但我還是不太感到內疚，對政府有關的機構的搞作，我一向是不抱期望，不過今天一見，還是新鮮無比。

話說某局舉辦了一個名為「傷謬世代──香港謬易死十年」的活動，副題為「傷謬歷史重現　展覽動感體閹」，由於我又在處理說到爛至流膿的集體回憶問題，只好跑去看看有甚麼一寫。因為遲到了，錯過了某傻仔局長的講話，只見一眾西人Model穿著不中不西的衣服，打著香港新世代時裝的旗幟，在台上行Catwalk，一眾電車男與娛記舉起拍照，好不快樂（我在Model的角度而言）。

Model走完Catwalk以後，大會請來一位膠花的婆婆，讓她說說香港往事，表演膠花如何的膠。拍照的人性如水，紛紛流至婆婆身旁，不過他們的相機和米高峰不是對著婆婆，而是對著兩位Model，然後問一些今日食左飯未之類的問題，可能他們怕婆婆會被閃光燈閃瞎了，他們真好心。

抱歉，我是個不關心最重要事情的傢伙，總是要麻煩老人家，於是在大家厭倦了閃光燈以後，和婆婆走至一旁，開始有趣的對話。我除了問她膠花是如何的膠以外，也有一些有趣的對話：

修少：婆婆，你今天為甚麼會來這裏？
婆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呀！
修少：哦？
婆婆：ｘ主任昨天晚上在我唱戲的時候打去社區中心，說要找一個懂得膠花如何的膠的老人家，我就說我懂，於是ｘ主任今天就帶我來這裏了！
修少：原來如此，他們是急急忙忙找你來嗎？
婆婆：沒錯，我來到以後才知道這麼大陣仗，有這麼多閃光燈，很怕呢。
修少：那真意想不到！
婆婆：我家人也不知道我來這裏呢！

婆婆對答如流，讓小編不知如何是好，當局對老人果然訓練有素，比染有H5N1的雀鳥更出人意表。之後婆婆教那些笨孩子穿膠花，她很奇怪為甚麼現在的膠花不會戳破指頭。我到處拍了一些經過後現代工業加工保養的舊（新）玩具以後，正想離去：

主任：哦，記者先生（我想說我是編輯），請問你記得那兩個數字嗎？
修少：哦？甚麼有趣的數字？
主任：（驚奇地）你不記得黃主任的說話？
修少：真抱歉，剛才塞車……
主任：（鬆一口氣）原來如此，那兩個數字是這樣的，香港在70年代的貿易總額是2億6千萬，2000年，則有500億！
修少：（機警地）原來如此！很多倍呢！
主任：不！是200倍！
修少：（惶恐狀）對對對……
主任：你知唔知呢個成果係邊個創出黎？（指向婆婆）就是這些穿膠花的老人家！

簡直就如綸音貫耳，修少突感天旋地轉，深深明白主任話中真諦，良久無語，只好言謝告退！

他離開了，我留下來──一個關於等待者的故事

2007-02-01T00:38:00.002+08:00

一、
　機場道別的橋段，被荷里活編劇互相抄襲得太多，顯得乏味和過時，運氣壞一點的人，還可從中嗅春日的霉爛氣息。但這情景在阿韻看來，卻像自己的手與足一樣難以割捨。
　阿韻做夢的時候，不時想起那天分別的情景。阿保拿着大皮箱，走在候機室前，向她交代離開以後的事情。對衣着較為挑剔的人，看見他一身裝扮，可能會不屑地評論：穿在他身上的皮衣顯得過長，令他看上去像個不堪父親虐打，悄悄出走的孩子。三十多度的高溫，更說明他是個因過度渴望離家，而失去判別冷熱能力的呆子。
　航班顯示器上的數字更新一遍又一遍以後，阿保看看手表，拉動皮箱，一步步踱向候機室。阿韻呆立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直到清潔工人完成工作，直到一群不知是埃及的抑或象牙海岸的黑人旅行團搖旗走過，她才眨了眨疲乏的眼睛。候機室與機場大堂不過隔了一道鈦金屬和鐵釘組合的牆，但她總覺得他已跨進另一個世界。越界的人，就像一次通話，突然斷了線。

二、
　每次阿韻夢到這裏就會醒來。她不再聽見機場的廣播，看不見往來的手推車。四周只剩下她的呼吸聲，與令人窒息的沉寂。
　阿保離開以前，公司早就刊登了招聘廣告，但她那斜對面的座位，至今依舊懸空着。他用過的電話擱在辦公桌上，沒有響，像個被遺棄的啞巴。阿韻其實不太關心公司能否找到合適的替補，她倒希望在他的桌上，永遠放着那些參考書和暖杯，個人電腦開動時，跳出那張白雪紛飛的桌面圖片。
　阿保曾喜孜孜地告訴阿韻，他夢見那片蒼茫雪地與針葉林。夢中的他，身穿一件大衣，熊似一樣舉起笨重的雪靴，慢慢地朝林間的小路踱去。阿韻像個入睡前，聽着父母講述王子和公主故事的小孩問，然後呢。阿保說，忘記了，不過總覺得走下去，會有意想不到的好結果，對了，將來有空你細心一點看看，裏面有沒有我的身影？然後，他喝一口暖杯中的咖啡。
　阿韻把那張桌面拷貝到自己辦公桌上的電腦，嘗試尋找他那頎長的背影，與留在雪地上的點點足迹。為了實現這個夢，她喝了幾天苦澀的特濃咖啡，那氣味和布拉格之春一樣短暫和美好，可她一直沒能，也沒空閒實現那奢侈的想像。辦公室每天擠滿了人，人們默默地把沒完沒了的文件轉交給她。她每天打開電子郵箱，看見沒完沒了的文字，感覺與打開雪櫃發現霉爛的鮭魚與牛肉一樣厭惡。她的工作是把這些不知所云的車禍和仇殺改成自己讀得清楚明白，然後把它們發送出去，她清楚知道這些報道的下場，過後會與蕉皮和死於禽流感的白鴿屍體，一起沉積在記憶遙不可及的遠洋海底。

三、
　那是怎麼刺骨的風也驅趕不掉的夏日，阿韻收到阿保的明信片，上面寫她的地址，和一張印有異國文字的郵票，看上去令人想起綁架外國遊客和生化襲擊，上面或許黏了點化學粉末，令人不敢拿回家去。她卻把這疑似個案珍而重之地握上一整天，讀了很多遍。

　多月沒有見面，有點後悔丟下你獨自離去。我在B國的森林，走了十多小時，終於摸着稍有人迹的地方，但那不是地圖上標示的，也不是旅遊雜誌上介紹的，彷彿那是另一個空間，另一個國度。
　這是個建在山上的城市，所有的房屋和山的肌理，沒有多大差別，但當你愈走愈近，卻發現住民在山路上蠕動。城市的路不是指東向西的，而是由上而下的。路也很窄，人對面走過，要側身相讓。
　郵局距我住的地方高四十多米，立在峭壁上看似與世隔絕，不太可靠的外表令我擔心明信片能否順利送到你手上，但我還是下筆，然後貼上郵票。

　當阿韻的身影出現在郵局的櫃台前，郵差們狐疑地放下手中的膠水和紙張，大惑不解地看着她的明信片。他們圍攏着明信片，搜索枯腸，像一群面對路邊棄嬰束手無策的行人。不久，他們的五官與輪廓漸漸隱沒，臉色變得和櫥窗的模特兒一樣慘淡模糊，最後他們返回工作崗位，像裝飾品一樣靜靜地擱着，不發一言。接待阿韻的郵差建議不如把明信片交給他們，他們會把它上達給上司，再由上司轉交中央郵政局的某部門。她聳聳肩，因為郵差的嘴巴像一副碎紙機。

四、
　她沉默了，每天有條不亂地完成入夢前的程序：吃飯、打嗝、洗澡、剪指甲、刷牙、洗臉、睡覺，嘗試以夢境填補文字與圖片述說不清的間隙。他希望分擔他迷失於山路的恐懼，感受他走在異地的戰兢，於是她努力入夢。然而她愈想睡，愈看清頭上天花板的一處疙瘩，看得久了，那疙瘩彷彿正在雪白的天花上移動着，她驚覺那原來是阿保的身影，正在了無邊際的雪地移動着。於是她站在牀沿，努力地踮着腳，拉長脖子，把手伸長，卻怎也接近不了她所思念的。最後她只好白瞪着眼，躺在着上，直至遠方的天空，滲出了點點深沉的藍。

　不喜歡一個城市的制度，不滿意污水渠的建設規劃，甚至不滿意鄰家主婦打罵女兒，你可以離開，但你不可能否認世上總有一些你討厭你否定的角落存在。這裏雖然沒有日光，也沒有月亮，但它仍有無數的霓虹燈，也有絡繹不絕的花車巡遊。它有源源不絕的動力，像寄生蟲一樣吸吮着地核，直到星球枯竭淨盡，怪不得我們的科學家說，這個星球總有一天，會被一個小黑洞吸個乾淨。
　我在沙漠中，看見溝渠蓋大小的漆黑入口，閃着火花般的燈火，我才探訪這個城市。它本身是可愛的，但它的不問情由的兀自閃亮，卻不可原諒。

五、
　你知道有這麼一個城市嗎？阿韻拿着明信片，站在同事的辦公桌旁。我以為我們甚麼都擁有，三歲的孩子懂得入侵銀行的電腦，污水渠內發現鯨魚，但偏偏不能像這個都市有用之不竭的能源。我們的地底下只有水管和光纖電線，天上除了紫外線指數和黑色暴雨警告，就沒有其他可能。
　同事兩眼看着電腦的熒光幕，正眼也不看阿韻回答，跑突發的同事剛通知他，一群雛妓把警察逼得從十多層的大廈跳下去，相比上一次小販們把衞生署的職員埋在堆填區的垃圾內更為哄動。我們的光纖抓着每一個外國人的神經，甚至非洲土人崇拜的生殖器，怎會有找不到的新聞。對了，我把你說的輸入搜索器，產生1,002,000個結果，卻沒有看見明信片上的一磚一瓦。我勸你登入職員的內聯網，找個心理醫生看看吧。

　醒來的時候，車子的引擎靜悄悄的，剛才不斷說話的司機也睡着了，好像有甚麼東西躲在他體內，要利用說話才可以把它攆出車窗。天氣冷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外面隱約傳來人語。我拿起背包推門出去，差點碰着旁邊停下來的車。車子旁邊有不少汽車，圍得鐵桶似的，路上的交通完全癱瘓。但人們呵着白煙，在車與車之間行走，涎着笑臉，臉上沒有塞車的焦躁與無奈。
　我爬上車頂，只見不同顏色不同型號的車子，四方八面地向地平線沒去。旅行車停在一群電單車中間，裏面塞滿看電影的人。高貴的黑色轎車泊在一輛吊車上，正在簽發文件的胖紳士坐在裏面，睨着醉眼看向他敬禮的人忙碌着。輕型貨車靠在一起，賣魚的賣豬肉的和雜貨店小東在擺賣貨品。這裏沒有大廈，沒有交錯的光纖電線和高速公路，沒有固在的規律。不論是人抑或物件，所有距離與連結都是轉瞬即逝。我四處闖，想找回貨車司機和他的車子時，才發現我早在離開車子的一剎那，注定永遠失去他們。

六、
　這天的地下鐵發生了一點偶然事故。不知哪份報紙的獨家新聞，報稱今天的地鐵將會受到毒氣襲擊。阿韻自扶手電梯的出口望向月台，那裏沒半個人影沒半點人聲，只有隧道傳來的陣陣怒吼。繁忙上班時間的廣播依舊，勸喻上班的人們不要走近月台幕門。可不會有人聽，也不會有人理會。廣播繼續向月台這空罐子說話，偶爾被列車來臨的消息打斷，聽上去和嗆着罐內汽水的咳嗽沒多大差別。
　阿韻登上一輛像病人一樣徐徐靠近的列車。列車咳嗽似的開合着門，緩緩地開動。不知從何處來的風，颳着她的頭和臉，原本排成一直線的直立扶手，在列車拐彎的時候，也似被風吹得彎成弧線。她記得他低頭時，頸骨也是這般凸顯出來。她愛吻那位置，微張的唇像找着遺失已久的活塞，將永無止境地糾結在一起。
　阿韻不經意地撫着唇，阿保愛吻的唇早因睡眠不足與冬日的枯燥而綻裂開來，那陣枯燥漸漸變了黃沙，從她的指縫間滲溜出來。她發現自己早遠離列車，置身於千里外的沙漠。泥黃色的風暴像網一樣向她襲來，沙子滲進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她的衣袖裏口袋裏滿是沙。阿韻隱約看見他在不遠處逆風而走，足踝有泰半埋在沙礫。她想喊住阿保，然而嘴巴早在喊出聲以前被沙子填滿堵住，世界除了泥土氣味，就只餘下一片陰暗。
　醒來的時候，空氣中瀰漫着濃烈的樹木氣息。她眨了眨眼，四周沒有了沙漠，身處的是一所木房子。她想不起自己怎樣跨進這所沒有門的房子。暖爐燒得正旺，窗關得很嚴，外面正下雪。橫吹的風把雪颳得平飛。只見阿保站在外面的雪地，兩旁是濃密的針葉林，動也不動，怔怔地看着她。她也看他，並不經意地把暖氣呵在窗上。阿保從大衣裏騰出厚大的手，那手看上去很溫暖，也曾在她的臉上安躺，如今隔着玻璃上的霧氣，熱烈地向她揮手道別。阿韻知道這次若不隨他而去，她就沒能與阿保，踏足一個個看不見的城市。她把手放在窗上，也不理會衣服，是否足以抵禦寒流，把窗推開，準備隨他而去。

七、
　阿韻最初以為雪地反射的陽光讓她感到刺眼，心想不一會就好了。不久，眼前的他和雪景漸漸融化，長鏡頭在她眼前閃動遊移。佩戴口罩的白袍人，神色慌張地看着她。在他們背後，很多拿着相機、戴着口罩的人。他們閃動手上的鎂光燈，不斷問她，你是否遭到恐怖襲擊，你有沒有看到一些可疑的人或者包裹。不久揹着槍枝，拿着棍棒的人橫在兩者中間，推開那些鏡頭。拿着鏡頭的人激動地吵嚷，手上的鎂光燈閃動得更強烈，像發炮開火般還擊。白袍人開始埋怨別人阻礙他們工作，大家吵成一團，那些互相推撞的手，扭在一起，像麻繩一樣絞得嚴實。
　沒有人知道阿韻何時離去，沒有人經歷她做的夢，更沒有人知道她那張藏在手袋裏的明信片。

　旅館老闆有很多珍藏的明信片，上面全是我沒見過的地方，裏面有生活在大鐘內的矮人、階梯縱橫的都市、倒吊在樹上生活的老人等等。他最後拿出的一張明信片，是在旅館門外拍攝。我說聲謝謝，推開旅館的橡木大門。外面冷得要命，昨天夜裏下了一場大雪，雪勢似乎緩和下來。我重新適應那皚白的雪地以後，發現昨晚仍舊黑漆一片的針葉林，如今已鋪上一重厚厚的積雪。
　當我踏進一個個陌生的城市，我曾以為它的迷宮會讓我迷失。當我開始了解路邊的每一吋草木，又以為廢棄的空瓶子連半個晚上的夢也盛載不了。我其實一直抓着一把廉宜的膠尺，量度雪的厚度。然而我怎也想不到，那裏不只有雪地，還有雪地覆蓋着的路，它們接通的是更多未知的城市。
　所謂意想不到的好結果，原來是指另一個新的開始。我往日總以為找着了，一切就會塵埃落定。天曉得我們一直等待、一直找尋結局，只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然而我沒有後悔離開我所擁有的，因為我離開了，才永遠擁有。不知你何時，會有離去的決心？我想，那將會是完美的一天。

那年冬天

2006-08-31T01:19:00.002+08:00

　那年冬天沒有風，工廠排出過量的廢氣，積集於城市的上空，有不少人在上班的時候，猝死於路上。解剖官刀下的肺，像和墨魚生活了一整年；沒時間清理的屍體，像紅潮氾濫成災的河川。處理家人的身後事以後，我的例假已不能儲得再多，得放一個長假。上司在我的請假申請書上簽字那刻，我想我要離開城市。
　我決定到南部度假，聽說那裏沒有工廠，也沒有死屍。我依照旅遊雜誌的指南，登上一列長長的巴士，車上全是掛滿灰黑衣飾的乘客。他們告訴我，醫生在X光片上看見他們那深黑色的肺，然後為他們拿了登記死亡證的表格。他們早憧憬南部怡人的風景，於是在一個晚上，花光了積蓄，買一口合身的棺木。我看他們的手提包與巴士後方的棺材以後，把那本旅遊雜誌丟掉了。
　有點後悔登上巴士，但那不滿的情緒並沒有持久。當窗外出現了青草地，乘客沒等車子停下，就摟手提包和棺木跳下去，偶爾有一兩人失去平衡，滾在草地上。當巴士完全停下來，車上只剩下我一人。
　大家也向遠方狼狽地奔去，我亦緊隨他們的身影。黑黑的人影晃在眼前，像城市上空飄的廢氣，使我心生嘔吐的念頭。不久，我失去他們的輪廓，好像一開始就沒有人在那裏存在過。我得繼續走，可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裏。最後，我在天與地之間，看見一條藍色的細線，當我嗅海水的腥臊時，我聽見一個白色的浪頭，打在一塊塊石上。
　海風猛烈，眼睛好一會才適應看得見，棺木和手提包在海上浮沉，我就知道他們找到海。我失笑了。他們最終可以到達目的地嗎？還是，他們，根本沒有想過要去甚麼地方。
　海灘上布滿凌亂的足印，像狂歡節過後地上的垃圾與衣物。沒腳印的地方蹲着一個人。再走近一點，我看見他頭上的鬢白。老伯拿着一盒火柴，佝僂腰，在沙石上匍匐。他正燃點插在沙上的蠟燭。我數着數着，有十一支蠟燭燃亮了。眼看他顫着手，護着火柴，正要點亮餘下的那支蠟燭，想不到海風一吹，所有蠟燭和他手上的火柴也熄滅了。
　我不禁輕呼一聲，老伯倒沒有介懷，把手上的火柴丟了。我循着壞火柴落下的方向看，才發現那邊的地上滿是壞火柴。有些火柴是剛壞掉的，有些則壞了好一段日子，開始成為沙的一部分。
　老伯站在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膊，說：「我老了。」然後把火柴盒放在我手上，向海走去。
　我跑到蠟燭旁邊，燃點蠟燭。然而風太大，剛點亮的兩三支蠟燭，沒兩三下功夫就熄滅。老伯的大腿以下已淹沒於水中。我嘗試以身軀遮罩着蠟燭，擋風，我寬廣的身軀應可以擋住風罷？但風依舊從我指縫間髮尖間吹過，我想像到背後的老伯的胸膛，已沾了一片濕濡，但我顧及不了，我只能咬呀，把手上的火柴挪近蠟燭，但蠟燭的芯還沒有碰着火，火又滅。
　我再次回顧的時候，海上沒有了手提包和棺材，也沒有了老伯，海上的風也靜止下來了吧。我曾經懷疑這是一場夢，但眼前東歪西倒的蠟燭，否定了這個想法。我想我就算現在點亮了蠟燭，也於事無濟吧？我哭了，決定回到那個城市，返回辦公室。因為我沒有燃點燭光的能力，也沒有擁抱大海的勇氣。

（以筆名取瓢發表於2006年8月31日《成報》）

今昔照片

2006-07-19T01:14:00.002+08:00

不知何處的夏意
讓秋葉留下淅瀝的裂紋
那是桃花的原由
點點滲進老舊的門縫和牆垣裏

孤寂的貓問
這角度能否看見地圖
畫地圖的儘管踏破每一處街燈
也留不住那些佇足的人

老照片想不起那年的漫步
小孩子早已忘記誰人執起過等候回家的手
事情是這樣的
橄欖的空氣與前天的陽光
分享一口默契
在沒有針的陀錶
走至不認得昨日的夕陽

螺絲未留戀機括的氣息
樹的婆娑埋於海壤深處
髮尖經過
在地氈上套取指紋
不知何處的夏意
讓秋葉留下淅瀝的裂紋

二○○六年七月十九日
完成刊於《秋螢》復活號三十八期

他和他的同學們

2006-05-01T12:17:00.002+08:00

　校長冗長的致辭使台下的畢業生和家長昏昏欲睡，大會堂內的嘉賓呵欠頻頻，只差沒有呵出聲來。當然沒人斗膽從台下的椅子跳起，指著這位年過七旬的老頭，叫他閉咀。老人在說話的時候有特權，只因他們的說話被視為金科玉律，理所當然。
　阿俊從人群中倏然站起，在旁人的目光中離開大學會堂。他早已在一間報社工作，月薪上萬，縱使沒有甚麼成就，也算是自力更生，名正言順的成年人。難道抽口煙，透透氣，也要向別人舉手示意嗎，你們又不是我的上司，不是負責發薪的會計部文員，我為甚麼要看你們的臉色做人，他埋怨著。他躲在會堂旁邊的洗手間，蹲在廁所板上，在口袋中抽出「萬保路」香煙，然後拿著火機，燃點煙支。
　阿文當年把他拉進這個廁格，教他抽煙，不過那次抽的是「維珍」牌，阿俊不太喜歡那種味道，於是第一次自己買煙時換了「駱駝」牌，第二次選了「萬寶路」牌。那時阿俊謹慎地留意四周的環境，把耳朵輕放在洗手間的牆壁，聽聽洗手間外有沒有腳步聲。阿文像看透阿俊想甚麼似的，失笑說：「別擔心，沒有人會在此時跑來這裡。」他從口袋裡抽出兩支香煙，一支遞給阿俊，一支銜在唇上。阿俊早已忘記吸入第一口煙的感覺，只記得阿文在他克服了嗆鼻以後，那些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
　「我說啊。」阿文總愛這樣打開話匣子。小野經常在他開始自己的話題以前，用這句說話打斷阿文的話頭，令阿文哭笑不得。他頓了頓再說：「畢業以後打算幹甚麼工作？」
　「隨遇而安好了。不過，當一個記者也不賴，可以見識多點。」「我想當警察。你可能會覺得我胖了點，事實上我曾經當過輔警。」阿文舉起右臂，展示一下臂上抖動著的肌肉，使阿俊感到好笑。阿文把手臂藏在袖口下以後又說：「不過，沒有人清楚未來的路呢。我不太相信現在的理想和現在的朋友，日子久了，你會發現眼前的生活並不是你想像般一回事，包括那些你認識的人。他們除了外貌以外，所有內臟與性情像可以更換似的的，變成另一個人。」
　阿文的預言首先應驗在自己身上。當阿俊畢業以後在報紙上找工作時，身為師兄的阿文仍未有機會拉開畢業證書上的紅絲帶。阿文因為家庭糾紛，停學半年，再次返回校園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碰見認識的朋友也不瞅不睬，也不再親切。
　大家也對阿文的遭遇既感疑惑，又覺同情，可是那種波折的生活似是那麼遙遠。因此，就算阿文變得如何孤僻古怪，電影學會的成員們依舊親近。堅強的阿耐是當主席的料子，但他煮得一手好菜卻是眾人始料不及。因此，大家有好一段日子，因為阿耐的廚藝而愛上他本人。
　「我說啊。」小野恨恨地對阿俊說：「我難道學他說話也有錯嗎？我怎也想不出自己有甚麼地方開罪這位大爺，他在我身旁走過的時候也不正眼看我，甚至打招呼，難道我很醜很討人厭？」
　大家愛吃阿耐的飯。然而不論誰負責做飯，洗碗的工作總由阿俊包辦。阿俊聳了聳肩膀，看著盥洗盤濺起的水花，沒有回答陪伴他洗碗的小野的問題。從前，阿文碰見小野，就會像蜜蜂看見花朵似的，圍著她團團轉，想不到最後竟然成為陌路人。大家一度以為小野是學會內閣中最早談戀愛的女孩。只因三年來在小野身邊的確不乏男性，阿文九哥阿耐菲利，很多緋聞男性與她扯上關係。然而，當很多人也牽著伴侶的手離開校園時，小野仍舊孤獨一人，躲在自修室溫習功課。
　的確，除了丁點任性，可愛嬌小的小野似乎沒有其他缺點。然而沒有缺點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點，沒有缺點再加上看不見的任性，那更是死罪。珊珊有陣子和小野不太咬弦，經常在大伙背後數落小野。她舉了一個例子說明小野的性格：「小野的性格像修女的連身裙，清潔整齊沒有塵垢，卻不能勾起別人的興趣。然而當你把裙子翻轉，發現裙子竟是一件露背，一定沒有人會按捺得住，會大罵操你的娘。」
　阿俊曾經對小野感興趣，經常到她的宿舍坐一會，買Haagen-Dazs雪榚給她。小野也感覺到阿俊的好意，然而不知是想考驗對方的誠意，抑或巴不得有男孩向他獻殷勤。她事無大小，也會撥電話給阿俊。
　「你會不會過來坐坐？」
　「甚麼事。」
　「我的電腦不知為何不能上網，你可不可以幫我看看。」
　「沒問題，或許我順道買宵夜吧。你想吃甚麼？」
　每當電腦檯燈鬧鐘衣櫃甚至同房出現問題，阿俊的電話就會響起來。
　「你會不會過來我這邊？」
　「我忙著呢，明天要中期考試了。」
　「我的檯燈忽明忽暗，好像壞了，你可以過來看看嗎？」
　「考試以後才說吧，今天不行。」
　「你是不是自私了點呢。」
　「我看是你太任性了吧。」
　小野最討厭別人批評她的任性，因此買Haagen-Dazs雪樵的責任就落在阿耐身上，兩人的感情就這樣無疾而終。任性本身不是一種錯誤。阿俊覺得世上很多東西像雙面刃，好的時候稱心如意，壞的時候則棄之如敝屣。誰對誰錯，那只視乎誰在說，還有誰相信，因此珊珊的性格在大家看來更值得稱許。縱使小野的任性曾經使她在朋友面前說三道四，但她倆和好以後，她會把這視為可愛的性格，不計前嫌。珊珊只要快樂，珊珊只要喜歡，珊珊只要自己。
　「我早知道這個可愛的袋是可愛的你送給我的。」聖誕節的時候，珊珊摟著小野說。
　「甚麼可愛，你之前不是說我又任性又小朋友又野蠻嗎？」
　「那不過是一時之氣而已，你從髮尾到腳趾甲都是可愛呀。」她倆格格地笑起來了。
　學會的內閣成員，相約到灣仔看燈飾，要在Time-Square的聖誕樹前拍照留念。愛吃東西的阿八經常談起那隻大火雞，細小的她張開手也不能把牠合抱。菲利聲稱自己可以吃二十碗飯，也要在堆成小山的雞胸肉前宣佈投降。
　「珊珊將來一定是當公關的材料。」阿耐某天吃午飯的時候，又再發揮他的相人本領。低頭吃著肉醬意粉的阿俊，抬頭望望阿耐，任由茄汁沾滿他的臉頰，示意他說下去。
　「你別看她心廣體胖，看起來木訥，不會說話，其實她有很強的溝通技巧。她從來不會把內心那一句說出來，只會說一些令你快樂的東西。」
　「傳說中的「人際關係絞剪腳」？」阿俊舉起食指和中指攻擊阿耐，阿耐反應敏捷，笑著把阿俊的手格開。阿俊拿著餐巾抹掉嘴上的茄汁說：「不過嘛，我可不是這麼認為。」
　「為甚麼？」阿耐問。
　「珊珊會對我，對菲利，對小野，對阿八，對嘉希，對九哥說好話，但她不會對你說甜言蜜語，現在更板起臉來不說話。」
　阿耐怔了怔，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他一方面覺得阿俊說中他的要害，另一方面看見菲利從餐廳的門口出現，向他和阿俊的座位走來。
　菲利從阿耐和阿俊的身邊經過，向他們打招呼，逕自找珊珊和小野。阿俊和阿耐相視而笑，他們很清楚不要讓菲利知道太多。有些事情例如喜歡上哪個女孩、上廁所的時候濺濕褲子、買了新的錢包、甚至下午茶的餐飲，他也會幫你免費宣揚開去。根據珊珊的說法，只要你今天告訴菲利一些事情，明天整間大學的人也會跑來向你證實這事情真偽，比電視上宣傳易的廣告更有效。如果電影學會有電影欣賞想讓大家知道，儘管告訴他好了，但如果有甚麼心底話又不好讓人知道，他並不在那張名單之內。
　不過這缺點並不影響菲利的形象。朋友間經常有些關於他的古怪傳聞。據說，菲利中學時是九龍區籃球隊的主力成員，擅長外圍投射，然而他並不輕易展示技倆，只會在大家面前單手抓著球跑來跑去。又據說，他以兩優一良的成績進入這間野雞大學，每個學期名列前茅，然而他沒有出席過任何的獎學金典禮或者加獎優異生的晚宴，他說自己太忙了，忘記了這些瑣碎事。又據說，他中六的時候父親把一筆資金交給他，他拿去股票市場賤買貴賣，賺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買了一部二十五萬的「康達」，卻沒有車牌。
　「對了，學會的放映機太殘舊了。」阿俊有一次在會議上對大家說。
　「那你想怎辦？我們沒有這方面預算。」菲利說。
　「不如大家合資買一部新的攝錄機吧。」阿八說。
　這時候小野裝出一副難為的表情，坐在她對面的阿耐按著手提電話默不作聲，珊珊則在嘉希耳邊說了些甚麼，阿俊抓抓腦杓子不說話。
　「要買就買吧，我有朋友在電器公司工作，他可以給我們折扣。」菲利搶著說。
　「那好，大家可以負擔多少？我可以出一千元。」阿耐爽快地說。
　「我一向沒有收入，只可以出五百元，原諒我吧。」阿俊舉起雙手無奈地說。
　「五百元我也可以負擔。」珊珊說。
　「我本來可以出一千五百。」菲利無奈地說：「不過附近沒有提款機，只能先出三百。」
　「那我出四百吧。」阿八說。
　大家也說出各自可以負擔的數目，然後拿出銀紙「供奉」學會。菲利抓著一大把銀紙，眉開眼笑地說：「好呀，可以碰到這麼多銀紙。」阿耐冷笑著說：「你有上百萬家產，這丁點數目你怎會看得上眼？」後來菲利說朋友早已轉業，跑到電腦公司工作，買回來的攝錄機的確較市價為低，不過是水貨。
　菲利經常表現出有錢不亂花的美德，每逢聚會都會穿那件無印襯衫，不同的只有穿在裡面的T-Shirt。阿耐曾經對阿八說，菲利只願意花錢在嘉希身上。嘉希想買多士爐，菲利隔天二話不說把一個多士爐放在嘉希房中，嘉希下課時返回宿舍，打開房門後嚇呆了。然而嘉希和九哥談戀愛以後，菲利此情不再，似乎怕九哥妒忌。
　廁格的門被推開了，阿俊嚇了一跳，手上的煙支掉在地上，只見阿耐站在廁格外猙笑。
　「不要笑得那麼詭異，你在這裡幹甚麼？」阿俊笑著說。
　「我早料到你會躲在這裡，校長已經結束致辭，慢慢地踱下台，換畢業生上台了。」阿耐說。
　阿俊連忙把煙屁股拋進馬桶，隨著阿耐離開洗手間。
　「對了，不要再吸煙了，這玩意對身體有害。」阿耐對阿俊說。
　「這玩意有害」，阿俊記得阿耐曾經說過這番話。往年冬天，他離開香港回鄉探親，臨行前對阿俊說過這番話。於是阿俊嘗試戒煙，卻堅持不了多久。阿耐離開兩三天以後，阿俊接到阿八的來電，她說珊珊的生日將近，菲利要為她準備一個生日會。
　珊珊的生日會在尖沙咀某間樓上咖啡店舉行。那天她收到不少禮物，小野把一個Burberry錢包塞進她的口袋中，嘉希親自把一對銀製的耳環穿在她的耳珠上，菲利送了一隻Savage Garden的CD給她，九哥把送給她的手套穿在自己手上讓她摸，阿八在她的頸上圍了頸巾，阿俊把一盒拼圖交給她。咖啡店內有卡拉ok設備，小野和嘉希整晚都在搶咪高峰。珊珊最近學會占卜，於是大家也圍著她，預測自己的將來。珊珊說九哥將來會有個漂亮的妻子，嘉希樂透了。阿俊一向不懂喝酒，喝了一兩杯以後就坐在咖啡店一角打嗝。
　「可惜阿耐回鄉了，大家會玩得更痛快。」九哥說。
　「阿耐根本不想為珊珊慶祝生日。」菲利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語帶諷刺地說：「不要勉強他了。」
　「倒不是呢，阿耐今天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也要我代他向珊珊說聲生日快樂。」阿八說。
　「如果他有心的話，應該放下一份禮物吧。」菲利冷笑說：「或者他根本對我們沒有興趣，只會找迎新營的組女們，然後花錢請他們吃飯。」
　阿八看見珊珊的臉色一下子陰沉起來，小野在附和著，只好不再說甚麼話。菲利整晚口若懸河，說阿耐刻意安排營新營中的漂亮女孩進自己那組，姿色平庸的則留給他，又說阿耐把繁重的手作留給大家，自己跑去巴結顧問們，又說阿耐到處宣揚內閣成員們的情史，來取悅自己的朋友。阿俊不明白菲利為甚麼這樣說，迎新營的組員是菲利和阿耐一起抽籤安排的，阿耐和顧問打好關係是為了方便大家工作，揭大家的瘡疤倒是菲利的好事，為什麼會和阿耐扯上關係？阿俊張開空洞的嘴吧，想說甚麼，然而沉默的氣氛不容許他說話，酒精也使他的感觀遲鈍了。他在昏沈中，看見雙眼瞇成一線的菲利看望自己，眼皮下面黑漆漆沒半點光芒。阿俊忽然感到嘔心，跑到洗手間嘔吐去了。
　阿耐從鄉間回來以後，發現朋友們的態度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小野不再嚷著要買Haagen-Dazs雪榚、珊珊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嘉希不再問功課。當阿俊和阿八把菲利的說話告訴阿耐，阿耐好幾天也沒有說話，總是板著一副沒有內容的臉孔，對著電腦輸入文字。然而他沒有嘗試為自己辯護，或者以行動來証明自己。
　在他們生日的時候，只有阿耐沒有收到大家的邀請。有天晚上，阿俊和阿八下課返回宿舍，途經菲利的宿舍。他們無意識地看著那座黑漆的大樓。傍晚時分，沒有多少人留在宿舍，沒有多少亮燈的宿舍，它們像星火一樣孤寂。阿八忽然止住腳步，顫著手指向宿舍。阿俊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菲利的房間有一個赤條條的黑影晃動，黑影旁邊則有一個陌生的女孩摟著黑影。不一會，黑影的動作止住了，房間的窗簾猛然地抖動，燈也關掉了，一切也恢復平靜。
　在內閣成員的宴會上，不再出現阿俊、阿耐和阿八三人的影子。往後大家在校園碰面，也不再打招呼，菲利與珊珊等待在一起的時候，總和阿耐三人隔得遠遠的，大家身處在同一個課室的時候，就像涇渭分別的兩座山頭。
　阿耐正想推開大會堂的大門時，阿俊從後拉住了門。「我想問你很久了。」阿俊不等阿耐反應過來：「為甚麼你放棄辯白，任由別人，甚至親近的朋友們誤會你？」
　「我以為你知道答案了。」
　「甚麼？」
　「那你和阿八為甚麼一直相信我？」
　「因為我們了解你的為人。我們只會相信我們所認識的，我們所知道的，絕不會隨便聽從流言，而放棄朋友…」
　「那我甚麼也不用說了，對不對？」阿俊還沒回答，阿耐逕自打開會堂的大門，走在畢業的隊伍中間，不見身影。台上的司儀正宣讀畢業生的名字，大家魚貫地站到台上。他急忙趕上前去，生怕慢了半步，會失去真正畢業的此刻。

（原刊《作家》月刊2006年5月第47期）

鄉間的無根草

2005-11-01T01:12:00.002+08:00

　某年，我開始為自己填寫學生手冊。母親執著我的小手，教我在「祖藉」一項，填上「江西南康」四字。但這麼多年來，我卻不知道祖家何在，鄉關何處。每年暑假，朋友們總為回鄉而忙碌。他們問：「你沒有故鄉嗎？」總教我語塞。從那些歲月起始，我隱約覺得家族自我祖父輩，就失去那串深深埋在土地的根。
　小思在〈老榕移居〉一文自嘲：「『落地生根』，是個令人安心的詞彙。這是甚麼時代了？我還固執著農業社會遺下來的觀念。飛翔、跳躍、流浪，十分瀟灑，連根拔起，才是生存之道。」
生存之道不同，固然使老榕樹搬家，但世上不會有無根的樹。我與父親與叔伯與祖父，就像從茂密的大樹褪下來的樹葉，在地上隨風飄盪，慢慢變黃，枯萎。
　生於辛亥年的祖父，早於我出生以前逝世。大家只知道他揹著母親離鄉別井，逃難到港。據父親所說；他生前未曾提及半句有關故鄉。童年的我，總懷疑自己的前生就是祖父，往地獄一走，投胎就成了愛人的孫兒。只因喝過孟婆湯，忘記了家鄉的面貌，一切仿如隔世。祖母不通文墨，多年來只為家事忙碌，絕少提及往事。十年前，正要享享兒孫福祉，大家卻發現她患上老人痴呆症；從年月日銀紙顏色酒家名字到家的位置兒女名諱朋友電話，統統被忘得一乾二淨。某天，她呆望最得寵的表姊，似隱約認得，但相對無言，我們方能接受她與我們永成陌路的事實。
　父親向我解釋以上種種，要我打消「尋根」念頭。我不得不胡思亂想：如果我沒有根，為何我從小學開始，就懂得填寫某個陌生地名。如果我沒有根；就不會從祖父的墓碑上，找到那幾個紅紅的字。如果我沒有根，就不會站在這裡，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父親說，你不要想太多了，你的家鄉就在香港。
　記得小學讀《三國演義》，讀到中後段的回目，看到關羽之死、星落五丈原時，總覺慘不忍睹，立刻合上書本，由第一回重看，勢必再讀「宴桃園豪傑三結義」一節。不知是說書人道行高深，還是我想像豐富，到現在我仍間中想起劉備「其家之東南，有一大桑樹，高五丈餘，遙望之，童童如車蓋。」甭說祖先是一個割據勢力的開山祖師，家中有一株帶有帝皇之象的大樹，就算祖先是一個江湖郎中，在門前那株飄出棉絮的木棉樹下販賣膏藥，也算是幾代人的集體回憶，世代口耳相傳的妙談罷？
　羅文和黃霑，留下一曲《獅子山下》，幾乎每個香港人都懂得唱，任何一個香港人，皆可認出那堆經年侵蝕的石塊，是一頭蓄勢的獅子。山頂和港島仍有靠鐵軌行走的交通工具，每天為口奔馳的上班族，總對這些「趕不上時代」的鐵皮車又愛又恨。我們可以列舉很多很多象徵香港的物事，但哪樣是我們在老去以後，仍可從那佈滿塵埃的記憶搬出來；交到我們的小孩子手上的神話？「我們故鄉有一座高山，山上有一隻石龜，當牠爬到山頂上，故鄉就陸沉了。」若年老的你，嘗試告訴小孩石龜在哪，並舉起乾癟的食指，尋找那座山時，孩子會告訴你：「那兒沒有山，也沒有石龜，只有一座座堪稱亞洲之最的大廈。」哪天蓋個遊客觀景台，哪天開設一條四位數字的巴士線，所謂的集體回憶就會成為歷史塵土。香港就是這麼一個不確定的城市。我嘗試在網上搜索器打上「江西南康」四字，三秒，兩秒，一秒。伺服器為我找出三十九萬條連結。要了解我的故鄉，應從何入手？南康三合細木工板廠？佛教馬祖道在南康宣揚教義？南康唐江盧屋村？我如果把種種陌生的，新舊的事物組合起來，會否等同我的故鄉，在我面前向無盡的地平線延伸？新華網一則新聞報道：
　「『龍湫石刻』位於南康市市區東南二十五公里的獨秀峰下，具有較高的歷史研究價值和旅遊開發價值。據縣誌記載：『獨秀峰下有龍湫石，其石高十丈、厚二尺，斜豎溪岸，石面大書「龍湫」二字高三尺許，石陰可容十數人，鐫「明嘉靖年知縣禱」數字，餘俱剝融。溪間石如獅蹲、虎躍、牛眠、馬逸，石罅怒泉奔駛，聲清泠如琴瑟，風景幽色。』」
因為南康市修建石場，開辟公路，六位村民不忍看見石刻被毀，於是跑到市政府投訴去了。難道這就是我與我的血親共同擁有，一起珍視的回憶嗎？可惜，我對那塊存活了四五百年的大石認識不多，也沒有與同鄉的惻隱之心感同身受，慚愧，慚愧。
　我關掉搜索器。父親告訴我，祖父生前認識的一位同鄉子姪，想來依然健在，或許透過姑母聯絡他，便可對鄉間的事了然一二。我嘴上喏喏，心下盤算如何找到那位老人家，如何到老家走一趟。我希望拿著相機拍下遠祖們看過的風景，也想聽聽祖父的祖母呢喃過的鄉間神話......。等等，或許到最後，我會發現所謂的故土，已經成為工業重鎮和電子垃圾集中地。起碼，我仍可對自己的後代說：「我們這一代，不再是土生土長的小草，更不再是連根拔起的老榕樹，而是在空中自由落體的木棉和蒲公英......」然後讓他們在祖藉一欄填上「無根草」三字。

發表於《文學世紀》第五十七期（二○○五年十一月）